正在对尸体局部进行解剖检验

大康正在分析伤口形成过程

　　天津市刑侦局法医康双振，人称大康，从事法医工作22年。他说，当初选择这个职业是觉得它具有挑战性：医生为活人治病，法医则是要“审”死人，从死人身上寻找有关案件的信息。

　　法医通过尸检来判断案件性质，是他杀、自杀，或是意外事故造成的死亡，以及死亡原因、死亡时间等。排除凶杀，可节省警方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并减少冤及无辜的可能。如果是凶杀的话，则要判断杀人凶器，刻画案犯如何进入现场以及杀人的过程等，为破案提供重要的线索和证据支持。

　　每一次通过努力查出了死亡的真正原因，或协助破获了案件，康双振总是感到很满足，尽管解剖尸体对法医来讲也绝对算不上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是意外还是凶杀

　　那年，红桥区有一个名叫任瑞华的中年妇女，突然在家中死亡。当天早晨死者的丈夫出去买菜，其妻在家洗衣服。买菜回来时，丈夫便发现妻子倒在厕所里死了，现场有一些血迹。任某平时就有头痛等毛病，其丈夫就没有在意，将血迹擦了，通知妻子的娘家人准备办理后事。

　　娘家人觉得蹊跷，认为一个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有了，这才报了警。康双振到现场后，经检验发现死者头后枕部有一处伤。死者的丈夫说是摔的。打开头皮之后，发现颅骨粉碎性骨折，颅骨局部有一个12×11厘米的塌陷。一个人摔倒撞击可以造成颅骨骨折，但这样严重，则很少见，应该是由外力、某种工具造成的。但是是什么工具呢？

　　大康在凶杀现场凶器的研究方面颇有建树，他根据骨折碎块的大小、塌陷的面积和深度、骨折边缘呈现的阶梯状等等，判断创伤是被一把木锤击中的。因为如果是铁器如榔头等物，伤口呈孔洞性骨折，碎块比较小，创洞比较深，如果是木棍，受创处则呈舟状骨折。

　　经现场勘查，方厅地上有血，墙上也有血，判定杀人第一现场在方厅，然后移尸到厕所。从受伤的位置在后枕部靠上，判断行凶人个头比较高。

　　根据尸检结果，公安分局决定立案。此案第二天就告破，主要是依靠大康将作案凶器认定为木锤的准确判断。民警在排查访问中了解到，被害人家住四楼，而一楼有一名20多岁的无业男青年时常与这家有些走动。民警到其家中找他，当时他没有在家，其母接待了民警。民警说到屋子里看一看，无意中从其床下发现了一把木锤，上面还沾有血迹。送到检验室一验，血型与被害人血型一致，认定就是凶器。后警方将这个青年找到一审，他完全交代了杀人谋财的经过。

　　犯罪嫌疑人二十来岁，无业，知道楼上任瑞华家是做生意的，有一些时髦的录像带、游戏盘之类东西，便时常去借。在这个过程中，他了解到任瑞华家有钱，事发当天，用事先准备好的木锤将其杀害，拿走了家中一些钱。因为丈夫不管钱，家中丢了钱也不知道，而且还误以为是一般意外死亡，险些放跑了凶手。

　　是自杀还是事故

　　一天深夜，某高校一学生离奇死在学校办公楼前。之前，有人听到一声喊叫和“嘭”的一个声响。法医现场勘查，死者除了头顶和足部各有一个小创口，全身无明显损伤。

　　这座办公楼共14层，1至14层所有的窗子全锁着，6至10楼正在装修，窗台无其足迹。顶楼修电梯，电梯有人看管，未见异常。此案由于比较敏感，不能马上尸检，只用X光机做了一个检验。X光无法检查内脏器官，只发现肋骨骨折、骨盆骨折。这些骨折，可能是摔的，也可能是交通事故形成。因为有人听到当时有汽车从楼前过去，但找到一辆车，车身未见异常。

　　当时很多人都认为是车祸致死。可是，大康在做尸表检查时，在脚后跟处发现另一处外伤，非常特殊，引起他的重视。这是一个1厘米左右的小洞，很深，周围都软了，伤腔呈囊状。因其在足后跟处，不是交通事故中的易发部位，大康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其为高坠损伤。否定了交通事故的可能。

　　该案先后六次勘查现场。因为窗子都没有开，如果是坠楼的话，只有从顶楼坠落一种可能。可是从尸表看，整个身体损伤偏轻，不像从这么高处摔下。后来发现，死者的鞋底部有一些红色外墙涂料。在这座办公楼只有一楼外墙和十四楼的外墙上才有这种涂料。经摩擦试验，其附着力不强，从一楼墙上涂在鞋上后，走几步就没有了。那么死者脚上的红色涂料很可能就是在14层顶部沾上的，而且是在落下前的那一刻沾上的。这一点对大康的判断是个有力的支持。但是有人仍表怀疑。

　　后来解剖申请被批准，打开一看，肝、脾、肾全部碎裂，胃里东西很满，胸腔与腹腔的膈肌破碎，胃进入到胸腔。这样严重的内伤，足可证明大康最初的判断，即高坠死亡。

　　后来，侦查员了解到此人平素颇得老师器重，可是他被验出澳抗阳性却没有跟老师说，照常和同学们吃住在一起。后来，老师同学得知内情，责怪其隐瞒病情，令他十分郁闷，加之女友分手等困扰，他神志恍惚，当晚从14楼跳下。落下时着力点在臀部，脚部扬起，然后直砸在地上，导致了那个足跟部深深的创伤。法医科学的结论让死者家属和校方都很信服、满意。

　　腹中胎儿“指认”凶手

　　大康好学，上世纪80年代初，刑侦局法医室引进DNA技术，进来很多仪器，虽然不归他管，但他对此非常感兴趣，跟着一块帮忙，学了不少新东西。此前，法医工作是只做判断不能认定犯罪，可以排除犯罪。只能算是对破案工作的一个辅助。DNA出现之后，法医工作有了质的飞跃，通过DNA可以做犯罪认定。而本市第一例利用DNA指纹图谱认定犯罪，就有大康的功劳。

　　那年，某村边小河里发现一具腐败的女尸，现场检验为钝器多次打击头部造成颅脑损伤导致死亡，然后被扔到河里。河边有血迹，河道上有拖痕，桥的护栏外侧有血迹，判断为在河边杀害，拖到桥下丢入河中。已十天左右，尸体组织腐败。

　　大康负责解剖尸体。打开腹腔之后，竟发现了一个已经死去的胎儿。以大康当时对DNA的熟悉程度，马上感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因为通过DNA检验，可以认定其父亲是谁。大康遂带回检材送检。

　　与此同时，民警在摸排走访中了解到，死者未出嫁，但与同村一个已婚男子关系暧昧，此男子遂成重大嫌疑人。因为最初判断，此案发生地地处偏僻，不太可能是外人作案，非劫财劫色，熟人犯罪的可能性就比较大。将嫌疑人传唤来，与死者腹中胎儿的DNA指纹图谱相比对，此人就是孩子的父亲。

　　这位男子很快作了交待，称他与被害人发生关系后，女方声称有了孩子，逼其离婚与她结婚，他几次劝其堕胎不成，最后用一把斧子在河边狠心将其杀害，然后抛尸河中。

　　死亡时间提示重大疑点

　　这是今年发生的一个案子。一对夫妇被杀死在家中。一星期以后这对夫妻的儿子报案，声称他15日外出时，父母还活着，刚回到家便看到父母被杀。现场没有破门，屋内物品没有翻动的痕迹，作案目的不详。尸体已经腐败。因为这对夫妇订了一份日报，从16日以后的报纸都放在外面的报箱未动，说明15日老夫妻仍然可能健在。因其子发案时人在外地，似乎应当排除其嫌疑。

　　但大康发现尸体腐败程度严重，死亡时间应不止一周。他们的意见为侦查员的判断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果然，经过深入勘查，破绽逐步露出。先说报纸，15日之前的报纸，虽然都拿进屋了，可12日至15日的报纸非常整齐，根本就没有被翻看过。夫妇二人生活十分仔细，所有超市购物小票都叠在一起，上面的日子，结至当月11日。再说窗前的日历，最后一天显示的是当月12日。由此判断死亡时间应在12日前后。如果这一判断成立，其子则存有重大嫌疑。

　　经审查，果然，被害人的儿子交代了杀害父母的罪行。原来，因为他交了一个比他大的女友，父母不同意其结婚，于是怀恨在心，在当月12日用榔头先后将父母杀害。当晚离家。后来，15日又回来了一次，伪装现场，故意让邻居看到，并将报纸拿回屋子，制造了15日其父母还活着的假象。

　　法医比医生更辛苦

　　大康平均每年要做尸检100例左右。天津河道多，春天冰河一开化，时常会漂起来一些尸体。这些尸体有的是落入冰窟未被发现的，也可能是自杀或他杀，多数腐烂，但都要进行解剖验尸。夏秋尸体24小时就生满了蛆。他说动物特别灵，人死一小时，其身体潮湿的地方，如眼、鼻、嘴就会有蛆虫孳生。大的解剖，如果尸体损伤少，一至两个小时可以完成，但如果损伤严重，则需要七八个小时。腐败的尸体会散发出浓烈的硫化氰，非常臭，而且有毒。当时闻着不觉得，因为忙着检查，但是此后一星期内鼻子里都是这种味，连解出的大便都是这种味。大康解释，这可能是因为尸体上的臭味是由于蛋白质腐烂导致，它与人体里的蛋白质产生了亲和力，由此，比较难以消除。大康多次在夏秋之季在庄稼地里解剖尸体，天气又热，衣服都能拧出汗水来。

　　一次大康值夜班，凌晨5点多接到报案：本市宝坻县发现女孩尸体。他立即赶了去，进行现场尸检，帮助破了案。从5点直到16点多，他才吃了一点东西。这样的经历对任何一位法医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当然，这个案子破得十分漂亮。被害女孩上小学五年级，头一天失踪，第二天家长在村边一条河沟发现了其尸体，被装在一个编织袋内，衣着凌乱。女孩颈部有掐痕，还缠有绳子。现场黄土地上，发现很淡的血水印迹，是编织袋留下的，三五步就有一处。用联苯胺测血剂一测，是血。初步判断是杀人移尸。小女孩只有八九十斤，这样三步一停、五步一歇的，说明移尸人负重能力差，年纪偏小。就此，大康推断杀人现场不会太远。果然，寻着血痕，在直线300多米远的村子里的一座院子，找到了第一现场，案子就此破了。

　　法医在破案各个环节中所起到的作用，有时神奇，有时也很平淡。说起来，大康当年在医学院的很多同学都是大医院的科主任了，但大康内心很平静、很踏实，也很自豪，心气还像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