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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棚搭在地边的两棵杨树下,叠翠的瓜秧被一根根长藤牵引着铺开来,再前面是一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十五六时的我,常在暑假里拿一本小说,坐在瓜棚里看瓜。
最初来瓜地时,我总要四处仔细巡视一阵。看着一个个藏在碧绿西瓜叶下圆滚滚的西瓜,我甚至有一种即将要抓住偷瓜贼的兴奋。但十几天下来,除了偶尔蹦过来的蚂蚱和飞过去的蜻蜓,却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渐渐地,我就松懈下来,天气又热,我更懒得出去。看书困了,就躺着瓜棚里睡大觉。可那天我睡得正香,却被父亲一巴掌打醒了。父亲埋怨我光知道睡觉,瓜丢了都不知道。
我惊愕了,忙到“作案”现场察看,确实看到有几个西瓜不知被谁摘去了,瓜秧也被踩断了几根。再仔细看,发现几个小孩的脚印。竟敢偷到老子头上来了,我气得朝地上猛吐了一口唾沫。
这回,我不敢再大意了,不时地就巡逻一次,有时故意躺在瓜棚里装睡,眼睛眯着,等待“敌人”上钩。
这一刻终于让我等来了。我最先发现的是一个探出青纱帐的小脑袋,四处张望了一番,便就又缩了回去。
我故意扭过头去假装睡觉。过了一会儿,果然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偷偷地扭过头,只见一个小家伙已经爬到了瓜田。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瓜棚,看着他蹲下身,开始向一个大西瓜下手。只见他摘下西瓜就要往回跑,也许那香甜的西瓜早就让他忘记了周围,我走到他身后时,他还没能发现。
“住手!”我猛地一喊,他手一哆嗦,吓得坐在地上。我这才看清,原来是我们村的“贼娃”。
贼娃是我们几个给起的外号,真名叫朱起。在他五岁的时候,他爹因偷工厂钢材进了监狱,母亲多病,也干不了地里活,虽然是改革开放初期,生活却下降了。勉强填饱肚子的贼娃,吃不着好东西,自然就偷。久了,这贼娃的外号也就叫开了。
我一把扭过贼娃的胳膊,押着他站到瓜棚旁边,吓唬他说:“老实点,不老实,我把你送派出所去。”
他垂首站在那,木然看着前面的玉米地,既不央求也不反抗,这态度更让我气恼。想了想,又把他拽到刚才的西瓜地,拿起那个西瓜,让他顶在脑袋上,说:“你顶住了,掉下来我就打你。”
他顶起西瓜,还是一声不吭,但此时,我看到有几滴眼泪从他的眼角落下来。
于是,我终于获得了一种胜利者的快感,继续说:“你爹当贼,你也当贼,你们家都是贼。”
我这句话惹恼了他,他猛地把西瓜扔过来,西瓜正打在我的头上,撞碎的瓜皮、瓜瓤弄了我一身,也模糊了我的眼。等我再回过神来,他早已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父亲骑车给我送饭时,我便告了贼娃的状。父亲听完我的叙述,只说了一句话:“摘几个西瓜,放在我的竹筐里。”
我回家才知道,那几个西瓜,父亲送到了贼娃家,当时我还觉得父亲太向着外人,也太窝囊了,为此久久不能释怀。
时光如梭,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前几天我回家,见屋里堆着十几个西瓜,便问父亲,他说:“你当年在瓜地抓的那个朱起,现在出息了,成了远近闻名的西瓜大王,这西瓜也是他送的,据说是新品种……”(钟金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