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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中央美院读二年级时,调干班里来了个部队上的小伙子,叫张德育,高大,健壮,黝黑,一顿饭能吃好几个人的粮食,说话嗓门宽亮,办事大大咧咧,喜好结交朋友,犹如水泊梁山上刮下来的一阵旋风,惹人侧目。果然,不久,这个张德育就弄出一把大动静,他为长篇小说《苦菜花》画的插图,一群充满人性化的饱满形象,打动人心,感动社会,从此二十多岁的张德育超群露尖,走入全国著名画家的行列。
张德育毕业后分到百花出版社,后来我也分到天津美院,常在一起画画。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急需干部,各地文艺界的领导多是艺术家转行,本身就是才子,他们深谙艺术规律,爱惜才华,市里每有重大创作盛遇,就将创作人才借调出单位,吃住在解放路一带宽敞幽雅的封闭环境里,单人单间,集中精力出作品,果真就为天津争来不少荣誉。
我们一起深入生活,交流体会。德育自小在农村长大,一双活跃灵动的眼睛,总是能先人先觉地发现饱满形象、精彩故事,他爱说爱聊爱热闹,精力无限,大家都喜欢听他说段子:下乡时,邻居有个瞎女人,挑起水桶上井台,凭着感觉,腰身依然扭动得好看,节奏不慌不乱,水不泼不洒,他追上去帮忙,听到了她苦难的身世……他讲起高大慈爱的母亲,年轻守寡,担当起全家几代人的苦难,少年时,母亲带他赶马车去县城串亲戚,马车鲜亮,客人精神,围着一群孩子看热闹,其中一个最白、最漂亮的黄毛丫头,淘气地乱钻着马车轱辘,咯咯咯地笑,像是脆脆的铃铛,母亲悄悄耳语:德育!快看两眼!这就是给你定下的媳妇儿……
说到这些,德育忘情专注,如醉如痴,我们屏声敛气,听得如癫如狂,慢慢恍然有悟,原来他创作《苦菜花》里的母亲,《铁木前传》、《太阳从东方升起》里的小满儿、四儿、九儿……一系列难忘的经典形象,都是他久藏心里的挚爱,随日月长转,情感发酵醇厚,得文字机遇,借他的灵性喷发,如火炭般地烫滚滚热辣辣牵动人心,撼动情感,令人过目不忘!
张德育的创作如日中天,他画的国画《铁堤》、《岭南风》亦都是那个时期的硕果累累。那时的我们,真挚单纯,毫无牵挂,满身上下是青春无敌的精力,对所处的时代,发自内心的热爱,新中国给了我们无限发展的光明前途,我们都有当大画家的梦想,时代对我们有着无穷的魅力!很快,社会急速地向极“左”偏行,“文革”爆发,灭绝人性的极端残酷,将辉煌与罪恶瞬间转换,拔尖的人才和拔尖的作品统统被扫入地狱。张德育光泽敛尽,累累伤痕,他丢弃画具,埋葬过去,发誓从此不画,这一下子,失去的光阴,就是15个春秋,三十到四十多岁的金子般岁月,人生能有几多?!待改革开放年代开始,德育已是近五十岁的年纪,瞬间我们都老了一块儿!
时代终于现出祥瑞,大发展的机遇,接踵而至,德育燃起创作激情,再振雄风,披挂上阵。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生活里一次次巨大的不幸,把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画家,重又打回地狱。
当年在老家钻车轱辘的银铃儿女孩,早已是德育相濡以沫的妻子,妻子看着新生后的丈夫,振翅向高空飞去,满心是甜蜜。她上颚膛里长个疙瘩,绝不能惊扰丈夫,悄悄去动了手术,自此上颚膛溃烂不愈,她得的是癌症,延误到了不治的晚期,德育一夜惊白了头发,带着妻子四处求医,亲手为她打针吃药,但都迟了,好汉无力回天,妻子在疼痛的煎熬里逝去,德育丧妻正在中年飞空之时。天不从人愿,追来张德育的是更多的灾难:儿子得了肝炎,9岁的小女儿得了气管炎,老母亲中风,不久也离他而去,只有还没长大的大女儿,出去工作,每月挣回20元钱是对父亲最大的支撑。德育家的天塌了、地陷了,德育不睡不眠不吃,满屋烟气愁苦,血压高出二百多,头昏脑胀地向无底的黑洞里坠落、坠落。过去,这个只懂画画的汉子,现在天天要面对着人生最不堪的生离死别与最琐碎的柴米油盐,瞬间失去两代母爱支撑的家庭,击垮了情感厚重的画家,心力交瘁,手足无措,从此分情、分心、分神,常常是乱了前行的从容与淡定。
时代在前进,中国封闭的大门打开,美术界的各种思潮、画派,风起云涌,天翻地覆,新人辈出,佳作不断,我们这些成长在极“左”时期的画家,僵化得太久,缺失得太多,饥渴难耐,奋起直追,去开阔眼界,补充营养,艰难卓绝地一定要走出自己。再婚后,德育抚平伤痛,发奋振作,不远千里,赴敦煌莫高窟、新疆千佛洞,去采撷异域风情的龟兹艺术遗产素材。归来后,不洗风尘,画出的大批异域人物和龟兹乐舞的丰富作品,令人耳目全新,果然都是求异的风采,既有洞窟壁画斑驳凝重的形式感,也有力求表现流畅、挺秀、轻盈舞姿的笔墨韵味,都是深入探索的丰收。
在绘画界,德育是一个刻画悲剧情节、描绘人物个性和人物内心的高手,因为他经历坎坷,情感深沉厚重,感觉敏锐激越,这都是他与生俱来的天分,而现在他完全步入了一个全新的绘画领域,既需要坚定非凡的胆识与魄力,也需要他顽强的碰撞探索和学习,何况人们对这个已做出过杰出贡献的画家,有极高极完美的期待。
德育面对的都是难题。
上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的步履加快,市场化代替了国家计划经济,美术作品成为商品汇入时代大潮,每一个画家都受到变革的冲击。进入老年的张德育头脑清醒,认识到作品市场化是大势所趋,是时代脉搏,他汇入洪流,从不避世,然而他也从不趋炎附势,从不随波逐流。我们这些人是适应计划体制成长的画家,少有到经济大潮里拼搏的能力,内心很依靠、很依赖国家的分配制度,更何况对时下那些虚假包装、忽悠造势、低能下作的造假手段,鄙视愤恨,深恶痛绝。我们活了一辈子,画了几十年,是诚实奋发的劳动者创造者,哪里经得起被无德无良的伪劣叫阵侮辱,祸害无度?!德育生性是个炮筒子,心无芥蒂,口无遮拦,对此常常是出言不逊,就像他的创作,感情激越尖锐,浓墨重彩,怨气多多,破坏了他的情绪,也损伤了他的健康。
老年后,德育被多病困扰,他并不降服老去,双目视物不清,改画大写意花卉,牡丹、枇杷、樱桃、芙蓉,仍然保持他的独有风格:大气简约,泼辣华美,并不时有人物画的佳品闪亮出现,他透支着体力,太累了。
春节时,听说德育开刀住院,我和老伴赶去看他,眼前,我熟悉了一生的高大壮汉,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双眼瞳上蒙蔽着白翳,只能凭借声音摸索到我,我不能忍受,泪水夺出眼眶,倒是他抓住我的手,十分宽心:“老邓!我又捡回一次命!”刚好那天早上,大夫拔下他全身导管,告诉他,伤口长好了,就可以回家了。开春里的一天,突然接到德育辞世的噩耗,这是意料中的结束,却依旧沉压着我,几天都悲怆无语,一生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张德育,至死都不知道他得的是不治的肠癌晚期,但对死他却是早有准备,他提出入党要求,始终不忘他是党培养出来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