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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因】
李玉瑾在电话里说,她现在不知该拿自己15岁的女儿怎么办。
她那么爱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无一不为女儿着想,甚至为了让女儿能有个完整的家,不惜常年忍受丈夫的家庭暴力。然而,当年那个因为害怕而大哭的小女孩儿,如今却向最疼爱自己的妈妈举起了拳头!
“我不知该怎么办!她不坏,真的,可她现在对我却和她爸爸当年对我一样……”
电话里的李玉瑾没有哭,可那无力的声音中透出的彷徨无依,却让人对她目前的情绪状态感到担忧。
两天后,闻心和李玉瑾在约定的地方见面了。
近距离观察李玉瑾,发现她虽然面容憔悴,但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一个容貌俊秀的女人。只是如今的脸上青春不再,眼周已出现不少皱纹,凌乱的头发枯草一样覆在头上,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骨节突出,一望便知这双手经常操劳。
刚刚坐定,李玉瑾就红了眼圈,欲语泪先流。
这是个满心委屈的女人,还是个悲伤难耐的母亲。
没有什么比儿女不孝更让一个母亲伤心的了。但问题是,每个孩子在出生时都是一张白纸,他们全然地信赖母亲、依恋母亲,是什么让他们长大以后变得乖张跋扈、叛逆而又暴虐?是什么让他们由天使变成了小魔头?是因为“天生”还是因为成人为这张白纸涂抹了灰暗的颜色?
很多时候,追究孩子成长的过程比责备更重要。于是,李玉瑾开始从头说起,这一说,就说出了一个女人十几年不幸福的婚姻生活。在她大部分的讲述中,主角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刚刚离婚的丈夫。
也许在这十几年不幸的背后,恰恰隐藏着一切问题的关键所在。
情感线索
家庭暴力让我生不如死
2008年的春天,小区里的树都绿了,可我心里却比冬天还冷。
丈夫又在外面有了女人,“小三儿”很年轻,比他小将近20岁。他嘴上不承认,身子和心却早跟人家跑了。我说他,能不能别胡闹了,把心思放在家里,就算不为了我,也要想想孩子。虽然我没给他生下儿子,可女儿也是他的亲骨肉啊,难道他就忍心让女儿过得不幸福?
可他不听。结婚十几年了,他但凡能听进去一个字,我们也不至于过成现在这样。
自从女儿出生后,我们的日子就没顺当过。他对家的热情似乎一下子就没了,对外面女人的兴趣却有增无减。孩子刚一岁,他就跟别人搞上了。看着年幼的孩子,我强忍着把眼泪都咽进肚里。
那之后他就没消停过,动不动就不回家,每月只给我几百块钱。我说钱不够,他张口就骂,我和他讲理,他摔门就走,好像我和孩子都是他的累赘,关上门就能甩掉我们一样……
没办法,我只好到处借钱,再想办法干点零活儿,挣钱还债。
好不容易女儿大了,上小学了,我想,男人再坏,总有回家的时候吧?他却变本加厉。孩子上五年级时,他招惹上了一个三陪小姐,那女人深更半夜跑到我家来找他,气得我直哆嗦。我实在忍不住,要给他姐姐打电话,他抢过电话,扬手就打了我一个嘴巴。
那是他第一次打我,却不是最后一次。从那天开始,我就掉进了地狱,挨打受骂都成了家常便饭。有一次,当着孩子的面,他差点把我掐死,吓得女儿直哭,接连好几个晚上做噩梦。
看着女儿睡熟的脸,我泪流满面。我想过离开他,可走出这个家,我无处容身,再说,我也舍不下孩子。为了孩子,我能忍的都忍了,就只盼着老天爷能开开眼,让他早日回头。
就这样熬到孩子小学毕业。他病了,我以为这回他该安分了,可带着病他还出去鬼混,跟三陪小姐分开后,又勾搭上了一个29岁的小姑娘。
这日子还怎么过?
在小区里,我和他吵了起来。我问他还想过吗,他说你不想过了你就滚。看着他蛮横的样子,我咬咬牙,转身就走。他却从后面一把将我拽住,猛地一拉。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重重地摔在地上,腰立刻像针扎一样钻心地疼,整个下半身都没了知觉。
“我的腰折了!”我哭着喊。他却冲我吼:“别装了!”说着还踹了我一脚。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也不知自己怎么下的手术台。醒来时,全身酸疼,两腿依然没有知觉。
在医院,我整整住了两个多月,医生诊断是腰椎压缩性骨折。他一天都没管过我,我像个僵尸一样躺在床上,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出院那天,他也没来接我。我挣扎着回到家,女儿看我的眼神都是陌生的。我费劲儿地爬到床上,没有瘫痪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可他不但毫无悔意,还依然冷言冷语地对我。我想着这十几年来的婚姻生活,自己活得简直连猫狗都不如。猫和狗还能得到主人的同情和怜悯,我在他眼里看到的却只有厌恶和鄙视。
心灰意冷。床头柜上摆着许多药瓶,我拧下所有瓶盖,把药全倒进嘴里。活不下去,不如一死!
但我没死成,女儿发现并救了我。鬼门关上走一遭,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这样忍下去了,我要离婚!
经过法院调解,今年3月,我终于解除了婚姻关系。可是,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感。
女儿15岁了,在我的眼泪和她爸爸的暴力中长大,已经让原本懂事的她变得冷漠而又叛逆。离婚后,我们母女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她经常带些同学回家过夜。我说她,她不但不听,还对我恶语相加。有一次,因为我劝她少花钱,她竟对我拳打脚踢!当女儿稚嫩的拳头落到我身上时,我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再次跌进了地狱……
闻心帮助
要活出自己的尊严
如果不是女儿对自己实施了家庭暴力,如果不是自己的最后一根精神支柱也轰然倒塌,李玉瑾还不会下定决心来到“闻心公社”。她曾给“闻心公社”打过电话,在遭受丈夫打骂的时候,在生活过不下去的时候,在心如死灰走投无路的时候,可那时,她仍然对丈夫抱有一丝幻想,仍然选择一忍再忍,希望能以自己的忍气吞声换来生活的和睦。
结果,现实像一盆冷水,残酷地泼醒了她。
俗话说:人活一口气。这里的“气”可以理解为人的尊严。一个有尊严的人不会任由别人对自己的践踏,不会容忍别人对自己非打即骂,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至爱至亲。一个有尊严的人,会挺直腰板地活着,即便退让,也会坚守自己最后的底线。然而李玉瑾,在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中,却没有自己的底线。
丈夫出轨,她忍;丈夫张口就骂,她忍;丈夫第一次对她扬起巴掌,她忍;丈夫不知悔改再三出去鬼混,她还是忍。忍的结果是什么呢?不但没给她换来任何好处,反而得到的是愈发变本加厉的打骂和越来越没有尊严的生活。
不能否认李玉瑾是善良贤惠的,一心为了孩子和家庭的和睦而委屈自己。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只有对同样善良的人才适用,对待倚强凌弱、没有责任感的人,忍让只会纵容对方的嚣张,让家庭暴力愈演愈烈。
“你有没有想过活得有尊严一些?”闻心问李玉瑾,后者已经泣不成声。
“我是个要强的人,以前上班的时候什么工作都要做到最好,和我相处的人都说我不错。我不愿意让人家知道我家是这样的,好些事都自己忍、自己扛。”
要强的人总是习惯对自己苛刻,似乎自己有无穷的能量和承受力。但“要强”若是和“要面子”等同起来,就会把自己逼上悬崖。
“要强不等于‘咬牙硬扛’,要强应该让自己活得有尊严——在丈夫面前活出妻子的尊严,在女儿面前活出母亲的尊严!”
闻心的话勾起了李玉瑾的伤心事,想起女儿对自己的暴力行为,她再次悲从中来。
都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从小到大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暴力和母亲的忍受,女儿会不自觉地沿袭父母之间的相处模式,要么成为施暴者,要么成为受虐者。15岁的女儿选择了前者。而她之所以敢向母亲扬起拳头,只是因为在她的认知中,母亲就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没有尊严的人。
“你还要没有尊严地活下去吗?”
李玉瑾慢慢收起眼泪,而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后话】
采访结束时,李玉瑾的脸色明亮了许多。被眼泪冲洗过的眼睛一定能看到更远的方向,经受过伤痛的人一定更懂得如何把握好今后的人生。
准备离去时,她刚从沙发中欠起身,就又陡地跌坐下去。腰伤让她不堪久坐,她不得不忍着疼才能慢慢站起来。
离婚后,李玉瑾开始四处找工作,好挣钱养活自己和女儿。可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腰伤,要找到一份身体承受得了同时收入又不能太低的工作,谈何容易。好在,她正在恢复信心。
“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安排好自己的生活,不再一味地为别人活着了。”临走时,李玉瑾对闻心说:“我也希望大家都能从我的经历中吸取教训,尤其是女人,千万别像我以前那样无限制地忍下去了,到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