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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五年,有人向唐太宗李世民奏报说,他最为倚重的一员大将突然得了暴病,生命垂危。太宗听了,如坐针毡,急得不得了,询问治疗的方法,御医回复说有一个古方,但需用胡须灰作药引子。太宗闻言,二话不说,拔出刀来就把自己漂亮的长须割了下来,吩咐赶紧去调制。这一举动,满座皆惊,因为按照儒家礼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般人都不能随意损伤,更何况是贵为九五之尊的天子呢?大约是太宗的诚意感动了上苍,在用过“龙须”为药引子的中药后,没过多久,这员大将的病果然好了。他在得知真相后,感动得一塌糊涂,上殿叩谢太宗,额头磕出了鲜血。太宗微笑着以手相搀,说:“不用如此深谢,我只是为了江山社稷罢了!”这个让太宗不惜割掉龙须相救的人,就是唐朝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李勣。
李勣原姓徐,名世勣,字懋公,曹州离孤(今山东东明)人。唐高祖李渊赐姓李,又因避太宗李世民的讳,遂改为李勣。李勣追随李世民南征北战,为唐王朝的建立立下了不朽的功劳。贞观元年,他被任命为处于北部边境地区的并州都督,向来以剽悍著称的突厥人对他十分畏惧,16年未敢进犯一步。唐太宗为此感慨地对大臣们说:“隋炀帝不懂得精选贤良、镇抚边境,只去远筑长城,派大批将士屯驻,来防范突厥,见识糊涂,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如今委任李勣镇守并州,就使得突厥畏威远逃,边塞城垣安宁,岂不胜过几千里的长城吗?”
太宗信任和倚重李勣,不光是因为他一人抵得过几千里长城的超凡能力,最看重的其实是他有始有终的忠义品格。
当初,李勣曾是瓦岗寨起义军首领李密的手下,李密被隋军王世充打败后,归降了唐高祖李渊。此时,李勣实际统治着李密旧境东至大海,南至长江,西至汝州,东至魏郡的广大区域,主人投降了,李勣也没有别的选择,但可以选择的是他的投降方式。长史郭孝恪劝他说:“魏公(李密)不过是带着一拨残兵败将去的,你手中的才是真正的厚礼。”李勣摇头说:“这些民众土地,都是魏公所有,我如果自己上表向唐主献地,是自邀功劳而彰显主公败绩,而自己邀功以求富贵,这是可耻的事。还是把土地、人口、军人数目造册,让魏公自己献吧。”于是就派郭孝恪为使者,入唐上表。唐高祖听说有李勣的使者来了,立刻扔下所有工作召见,可一看只有一封给李密的信,没有只言片语给自己,很是奇怪。一番追问之下,郭孝恪道明了原委,高祖感慨不已,称赞李勣“不背德,不邀功,实纯臣也!”下诏封他为莱国公,加右武侯大将军。
李密归唐后,郁郁不得志,利用一次外出机会又叛唐而去,后为唐军所杀。在所有的罪过里,叛逆大概是最不能被原谅的了,李密的旧将都避之唯恐不及,李勣听说了,却公开上表给李渊请求收葬故主。唐高祖就把李密的尸体交还给了他。李勣于是准备仪仗,规模盛大,全军都穿上白色的丧服,他身着重孝,以君主的礼节,把李密安葬在黎山之南,坟高七仞。朝野之人闻讯后,无不感叹他的忠义。
对故主如此,对朋友也丝毫不差。单雄信是李勣在瓦岗寨时的拜把兄弟,瓦岗军失败后,他投降了王世充。单雄信号为“飞将”,艺高胆大,勇冠三军。一次与唐王李世民相遇,他挺枪就刺,好几次差点把唐王挑落马下。正因如此,王世充战败后,李世民把曾与唐军苦战的几个将军列入了处决名单,单雄信是第一名。李勣流着眼泪为单雄信说情,并且愿以自己的爵位和全部家财为代价,换他的这位把兄弟一命。无奈唐王恨之入骨,坚决不允。李勣没有办法,与单雄信诀别于大狱之中。单雄信埋怨他说:“我就知道你办不成事。”李勣大哭,用刀从腿上割下一块肉给单雄信吃掉,说“本来想随仁兄一起死,但谁来照顾你的家人呢。此肉随兄入地下,以表我拳拳真情。”单雄信死后,李勣如家人般照顾他的妻子儿女,没有半句失言。
李勣对旧主故交的所作所为,看起来有点不太顾及新东家的颜面和感受,但幸运的是,他遇到了雄才大略的李渊父子,也正是从这些事中,他们看到了李勣的忠贞,由此也对他给予前所未有的信任。在一次宴会上,唐太宗喝得有点多,带着醉意对李勣说:“朕将以太子托付于你。你当年不负李密,今日也一定不会辜负朕。”李勣感动得涕泪横流,发誓以死相报。激动之下,不一会儿就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桌上动弹不得。太宗见了,亲自解下身上的御衣,给他盖在身上,以免他着凉感冒。群臣见此情景,无不感动莫名,君臣之间的情义至此,从古未有。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临终时,把太子李治召到床前,吩咐他说:“李勣才智有余,然而你对他无恩,恐怕不能令他折服。我现在将贬黜他,如果他马上起行,等我死后,你把他召回来,亲自启用他为仆射(宰相),如果他徘徊顾望,找托词不肯离开,就杀了他。”第二天,下诏书贬李勣为叠州都督。李勣接到诏书,连家都没有回,立刻拍马出城,上任去了,没有一点不满、半句怨言。后来高宗李治依言将李勣调回朝廷,提拔他为尚书左仆射。李勣殚精竭虑,辅佐李治,以报太宗的知遇之恩。公元666年,李勣以73岁高龄,率军东征高丽,经过历时两年的浴血奋战,最终平定了高丽全境,解除了唐王朝的心腹之患,完成了隋炀帝四次伐辽,唐太宗御驾亲征都没能完成的伟业。回国后不久,他就因征伐劳顿、过度劳累而去世,以生命实现了当年对太宗的承诺。他死后,唐高宗李治悲痛地说:“李勣对上的忠诚,历经三朝未尝有过。”
李勣并非一开始就追随李家父子的心腹和嫡系,却能够让唐太宗不惜割须相救,是因为他对旧主有始终,对故友有交待,不因他们遭受厄运而离弃,也不因利害威胁而见风使舵,可谓来去明白,始终如一。其实一个人对待别人的方式,也正是别人对待自己的方式,李勣所受到的恩宠,是对他内心有所坚守的最好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