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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由于爱书并且经常不断地购书,也结识了一批经营书籍的老前辈。他们实为书商却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一点儿“在商言商”的影子,他们与读书人的关系更像是亲朋挚友。“买书的离不开卖书的,卖书的离不开买书的。”这是许多书业老前辈的经销理念。在我熟悉的书业前辈中,有一位叫杨富村的老人,旧时在天津开茹芗阁书店,后在古籍书店工作。上世纪70年代,天津古籍书店一度搬到了东门里文庙内,杨在店内卖线装书,我从他那里买到《盘山志》、《青云韵注》等数部清版书。杨富村为人机警而热情,我一进书店,他便端茶让座,还拿出一些我想要的书给我看。那时我正在潜心钻研篆刻艺术,搞篆刻手头定要备有一些有关金文、缪篆的书籍,以备学习查阅。一次,我贸然向他提出,能否帮我搞到《古籀拾遗》、《钟鼎款识》和《汉印分韵》三部书(当时没有影印本)。他说:“您等几天,我设法寻找。”几天后我再次来到书店,那三部线装书早已为我备好递到眼前。
杨富村早年便是一位眼高手高的贩书好手。他常夹着布包往来于藏书家和读书人家中收书送书,谁手里有何善本珍籍他心里都有数。据说解放前他听说章绍亭有一套《二十四史》,便亲去审定。这部《二十四史》,纸质洁白,书品宽大,精刻初印,杨一眼认定为殿版开花纸,当即出资购进。这一全国企足的绝罕珍本很快便由杨售予藏书家王西铭。尔后,瑞宝斋主人又由王西铭手中购出,售予恕斋主人陈一甫。据我所知,书法家、收藏家李鹤年先生也是通过杨富村购得其先师孟广慧收藏的甲骨。“李氏酷嗜金石,因深爱孟氏之甲骨文,但恐犯师颜,终未敢开口。孟故后,李氏以重资托杨氏代购之。”这批弥足珍贵的甲骨之所以能得以递藏保存下来,自然有杨富村这位牵线人的功劳。
我还结识了一位叫雷梦辰的书业前辈。他是孙殿起的外甥、雷梦水的胞弟。孙殿起也是一位书商,却十分精于版本学和目录学。在贩书中,他以耳目所见,积数十年之功,编成《贩书偶记》20卷,收入古籍善本一万余种,备受学术文化界推崇。雷梦水15岁时投舅父孙殿起为师,于北京琉璃厂通学斋书店学业。由于售书和送书,结交了不少专家、学者。他虚心好学,很早就得到邓之诚、朱自清、谢国祯诸先生的指教,整理编写了包括《贩书偶记续编》等在内的许多著作。雷梦辰多年来一直在天津从事古旧书业,曾在天祥市场二楼自设梦辰书社(后改名文学书店),以后也曾在古籍书店担任收购员。他在目录学、版本学上亦有所长,著有《清代各省禁书汇考》、《天津坊印本书籍知见录》等。作为贩书者,雷梦辰常说;“我从不把自己与读书人之间看作是一般的买卖关系,而是尽可能为他们服务。我尊重他们,他们也尊重我。”对于雷梦辰与文人的关系,研究秘密宗教的李世瑜教授曾对我说;“梦辰虽是书商,却勤于读书辑录,与读书人关系甚笃,我汇集宝卷资料就得到过他的帮助。”我和雷梦辰接触是他在古籍书店期间,因当年在库房值班时中了煤气,得过一场大病,说话不太利落,但思路颇有条理。他说;“我在个人经营古书时,由于资本不大,不能成批收购,只是在天津的早市收买一些零星的善本,有时也到山东一带采购。所到之处有时竟也遇到罕见的珍籍,毕竟干这一行当将近50年了。”
雷梦辰也向我讲过他的一些往事;“当年梁启超先生住在天津意租界时,藻玉堂书店的王子霖替他采购了一批又一批的图书,为梁先生的学术研究提供莫大便利,梁老先生也将王视为朋友。我个人也本着这个原则与学者交往。我同南开大学图书馆老馆长冯文潜先生联系密切。数年来,我先后为南大送去七八十种清代版本的地方志,以及我在山东买的清朝一位亲王写给皇帝的奏折。奏折内容涉及义和团的情况。冯文潜先生病中在家里接待我,对我深表谢意。我还曾买到一部民国年间出版的《采菲录》,当时属于禁毁之书,非常稀少。我考虑剧团是搞戏剧艺术的,他们一定需要,于是便卖给了天津京剧团。”
雷梦辰还向我讲过这样一件事:天津旧书业中尤以宏雅堂书店经理张树森最讲版本。1949年张树森去世以后,其夫人袁雅文欲将张留下的善本书全部出售,北京不少同业闻讯前来购买。为了让珍贵典籍不致散失,雷梦辰建议袁雅文对同业只是作些点缀,稍稍出让一点,其余大部卖给文化局。雷梦辰的意见得到袁雅文的赞同。由于被国家入藏,张树森生前收购的珍稀善本古籍才得以保存至今。
杨富村、雷梦辰等人已相继离世。这些书业老前辈不仅懂书,而且窥知读书人的心理需要,主动提供图书目录和线索,介绍有价值的学术资料,使读书人受益—这是高层次的书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