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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长宣布,明天是国庆节,不下井啦,上山采伐坑木。大家嗷的一声欢呼。本矿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春节休三天,没有任何别的节假日,我们这些成年累月只能在阴暗的地下活着的家伙,只要能出来见见太阳就是最大的美事了。匡维对矿长说,我带路,我们那儿山上,这么粗的桦树、柞树有的是。他一比划,足有水桶粗。矿长说,十五个径的就可以,用不了那么粗。
秋高气爽,在这北纬四十五度线上空气透明度特别高,真正是一望万里,远山都清清楚楚。由于树种的耐霜程度不同,山野红一块紫一块绿一块黄一块青一块,五彩斑斓。天空蓝得像没有底儿,几缕洁白的流云飘在上面,似乎曾经在什么时候见过一样。我们十五个年轻人坐在一辆大拖车上,由一台东方红履带拖拉机牵引着向山里进发,匡维家是闹枝沟,三十里路要走两个小时。我忽然张嘴唱起歌儿来,一呼百应,大家也放开了嗓子,不会唱的就乱吼乱叫。机车那钢铁的咔哒咔哒咬合声都给淹没了。我唱人说山西好风光,我唱翻身农奴把歌唱,我唱麦浪滚滚闪金光,我唱一条大河波浪宽,我唱太阳啊光芒万丈……唱着唱着,我哭了。这天,这地,这云彩,这太阳,活着,太好了!
四十多年后还能记得起这一天,还不只是因为那份难得的幸福,而是那一天我们真正过了一个国庆节,没流一滴血,没流一滴汗,却挣了一个工。这是我在煤矿近二十年,唯一的一份儿无代价的工钱。原因是匡维带的路出了毛病,我们没找到一棵能做支柱的树,在山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傻子。他不住地说,我记得这里大树有的是呀,怎么没了?怎么没了?如果是我们这帮小盲流,早就给矿长骂得狗血喷头了,匡维曾经是抗美援越过的解放军战士,他说,美国鬼子的那种菠萝弹最讨厌,天上一炸,像下了一场雨,杏子大的铁弹丸成千上万落下来,打得你没处躲没处藏。匡维很有点儿幽默感,他不管干什么都说是干革命。匡维你干什么去?他答,干革命去!其实他是去拉屎。所以,直到今天,我也弄不明白那天他是记错了还是有意把路带错了。转到天快黄昏,矿长只好下令返回。我们高兴得直想笑出来,但大家都板着脸不出声儿。只有拖拉机手杨晓忠心里很不平,他没闲啊。在我们下车到山涧喝水时,他把车开走了,开头大家以为他只是开个玩笑,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哪知他足足跑了十里才停车。我们像拉练的兵跟在后头跑。
国庆节我已经过了六十多个,只有1970年的那个国庆节最难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