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整整七十年前一件事。

　　1939年12月，山西军阀阎锡山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协议，企图打击、取缔、消灭由共产党组建领导的山西青年抗日救国决死队，史称“第一次反共高潮”，又称“十二月事变”。我父亲孟守义是决死队一名排长，在这次反阎斗争中，于1940年1月牺牲，时年24岁。

　　父亲一死，家里就只有祖母、母亲、我和一个刚出生的妹妹。我刚满6岁。家，真成了孤儿寡母之家。

　　大约是1940年下半年或1941年上半年，为缓解家境困难，母亲养了一头猪。从小猪崽养到半大几十斤的时候，操心劳力养不起了，便赶到镇里集市去卖掉。那个镇子是日本鬼子的据点，卖猪所得是日本钱还是中国钱我不懂，反正是鬼子准许流通的钱。卖了多少钱，我也不知。农村农民缺现钱，那一天，母亲捏着几张钞票很喜兴。为把这几张钞票藏起，母亲寻觅来寻觅去，把钱塞在窑洞壁上一个窟窿里。这种窟窿两壁相对，共有四个，横插上两根木檩，再放上几块木板，可以放置农具等家什。

　　母亲放心了，晚饭后一家人安睡。

　　半夜间，忽有人敲门，恶狠狠令开门。

　　祖母、母亲恐惧紧张，先把我和妹妹放到炕角，由祖母护着、挡着，母亲才点灯开门。开了门，母亲又急忙瑟缩着和祖母挤到一起，护着挡着妹妹和我。我在祖母和母亲身后，也把身子缩得很低。

　　进来两个人，各一身黑衣，都戴白口罩，其中一人还举着一支手枪，我年长后得知，那是有名的德国造或仿德国造20响。

　　这是两个土匪。他们在窑内转悠，还到无人的窑里察看，举着手枪好像随时可以射击。

　　僵了一小会儿，母亲问：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呢？举手枪的人说：我们路过这里，没有路费了，想跟你们借些钱。

　　这是我至今记得的两句对话。土匪一答话，我听出来完全是我们当地的乡音，如果他们不戴口罩，说不定我可能还见过他们，而祖母和母亲更可能对他们面熟。

　　一听说“借钱”，母亲便明白了土匪的来意，知道土匪是为抢上午卖猪的钱而来。为避免流血灾难，母亲说：好说，好说。我们白天卖了一头猪，钱还没有用，都拿给你们。

　　母亲下炕从窟窿里取出被紧紧卷起的钞票交给土匪，土匪出门而去，没有言声。

　　这两个土匪又戴口罩又尽可能少说话，说明他们是我们当地人。我家白天卖了猪他们当夜便来，表明他们目标明确，情况熟悉，知道孤儿寡母之家没有抵抗能力，更无报复能力。

　　一头猪引来两个匪，若是三头四头呢，会不会引来更多土匪？

　　记忆中，直到1946年人民政权完全控制局面前，社会治安非常混乱，真的是匪盗横行。在被抢过卖猪钱后，我家还遭抢过两次，又砸窗又在院子里开枪，情景十分恐怖。不过，已无钱可抢，他们只能翻腾一些破旧衣物。最后一次，大概因为无所收获，几个土匪临走点燃了一些旧棉絮，若不是祖母母亲发现扑灭，会造成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