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对象：左萍 年龄：54岁 职业：服务人员

　　快三年了，呆在家不出门的女儿成了左萍最大的心病。女儿不高兴的时候，会砸东西，和父母大吵大闹。左萍不明白，原来还算乖巧的女儿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被公司辞退？还是出国的愿望没有实现？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除了女儿，父女俩的关系也让左萍头疼不已。谁也不理谁，对对方充满了怨气。

　　这样的孩子是挺让父母头疼的。但走到现在，绝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问题。面对女儿的最低谷，别人可以冷言冷语，做父母的却不能。一味的埋怨和冷落只会把女儿越推越远，让本该亲密的家庭关系蒙上厚厚的阴影。只有关心和鼓励才能解开她心底的结，让她重新看到生活的希望。有了希望，还怕她不出去找工作，还担心家里永无宁日吗？

　　闹得最凶的时候，她跟我们对打对骂。在家里骂街，骂她爸爸。

　　快三年了，女儿就在家坐着，也不出去找工作。我问她，你打算怎么着？她说，我挺高兴的，就这样挺好的。要搁以前，我肯定又得和她生气，没准就会吵得不可开交。可现在，我已经被折腾得没力气和她生气了，只能是自己心里干着急。她是挺好的，每天看看书，听听音乐，摆弄她那些小玩意儿；闷了，就上我那屋看会儿电视。可是她体会不到我的心情。这么长时间了，我不知道偷偷流了多少眼泪，经常半夜睡不着，心里没着没落的。

　　我们那口子也不让我好过，他现在跟我话也很少，尤其是提到女儿的事儿，一声不吭。年前的时候，我女儿还喊他爸爸，他只“嗯”一声，现在女儿也不喊他了。以前吃饭的时候，他还叫女儿一起吃饭，现在也不喊她了。父女俩就像仇人一样，谁也不理谁。只要他一进门，女儿不管是看电视还是跟我聊天，转身就回屋了。

　　一家人不能总这样吧！前两天，我对女儿说，咱们哪天一家三口出去玩玩儿。女儿一口回绝，不去。我又让他放下架子，主动和女儿说话。他朝我翻了翻白眼，不理我。

　　自从女儿这件事儿以后，我经常想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想来想去，我觉得女儿走到现在，我们也有一定的责任。

　　那时我身体不好，腿也不方便。我们两口子下岗后，全凭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有些忽略对女儿各方面的引导。比如该看什么书，怎么跟同学交往。以前她总喜欢往家里带同学，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很生气，后来她就不敢再带同学来家了。上了初中以后，她开始看日本漫画，高中更厉害，我一气之下把那些漫画书撕得粉碎。由于腿不方便，每次开家长会都是她爸爸去。他从来也不问老师孩子在学校的情况，我让他问问，他急了，说：“一帮女的都围着老师，我怎么去？”

　　女儿高考有点运气的成分，分数够了二本线。一上大学，老师就对他们说，你们学语言的，最好能出国深造一下。他们班大一就有人走了，她也嚷嚷着要去。可家里当时的条件实在是有点困难。到了大四下学期，她们宿舍能走的都走了，就她没走。

　　她投了几份简历，最后去了一家外企。在要毕业的时候，一个家境和我们差不多的女同学也想出去，通过学校走，是最后的一次机会，想和我女儿做个伴儿，而且费用也不是很高。我问女儿什么想法，她说，你们要我去就去。我一看她也不主动，二来她也上班了，就没说什么。再后来，和女儿在一个公司上班的同学也出去了。当初如果让她出去，也不会有现在这些事儿了。

　　女儿办完离职手续后，站在公司门口，两眼看着公司的标志，站了很久。

　　女儿在那家外企干了一年多。直接领导是个女的，对我女儿还不错。有一次下班晚了，还开车送她回家。我让老伴儿下去客气两句，他说，你怎么不去呢？我们俩都是不会来事儿的人。

　　女儿第一次犯错也是这个领导给搪塞过去的。事后，领导说她，你这孩子太大胆了！她擅自换了公司的供货商。她是胆子大了些，但并不是她的主意，是另一个部门的一个男同事，曾经给她送过小礼物，可能女儿对他有些好感，于是就在他送来的单子上签了字。

　　后来又换了一个新领导，是个男的。前任领导临走时，和这个新领导交代，看好这个孩子(说我女儿)，得把住她，要不会犯大错。这些都是女儿回来跟我学舌。

　　没多久，女儿跟我们说，公司又要换供货商了。我们赶紧告诫她，凡事都要听领导的。转天，女儿回家说，这次换供货商领导挺高兴的，因为是他的亲戚。我们也挺高兴的，以为她做对了，可没想到就是这件事儿，让女儿吃了亏。

　　要说，我女儿做事胆子是有点儿大。有一天她回来，说明天要出差。我多嘴问了一句，你们领导知道你哪天走吗？她说不知道。我说她，有你这样的吗？明天出差，领导到现在还不知道。她这才给领导打了个电话。

　　到了外地后，女儿打回电话，哭着说她想回家。我着急问她出了什么事儿？她一直说没事儿，想家。我就给她宽心，让她出去多转转，见识见识。回来以后，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没事，就是想家。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估计是领导批评她了。

　　回来有一阵，女儿说她要调换部门。我问她干什么，她说没什么事儿可做。她每天就是上网，好几个月都这样。后来我连猜带问，可能是公司给她安排活儿了，她没干，人家就再没给她安排。渐渐的，部门的同事和她也疏远了。领导请大家吃饭，也不叫她。我天天回家问她怎么样了？她总说甭管了，有时是想说又不说的表情。我让她找领导好好谈谈，干嘛不是干。她嗯啊答应着。

　　那年春节过后，有一天中午，我们从外面回来，看见女儿正在开门。我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人家不让你上了？她说，进来说。她当时的表情好像我们是救兵一样。

　　原来，女儿到公司以后，外方领导和她的直接领导让她在一张纸上签字，说签完明天就不用来了。女儿把纸拿起来就撕了。

　　她爸给她的直接领导打电话，希望能再给女儿一个机会。对方说，给了她好几次机会了。再问，人家就说，问你们家孩子去吧。

　　现在想想，当时我们应该去一趟，把事情问清楚。可我挺憷头这些事儿的。正好那天下午我表妹来我们家，连指点带批评的，说我女儿肯定有错，没错人家能开她吗？又说现在你辞我，我辞你很正常，让女儿再找一份工作。这中间，女儿一句话不说，直勾勾地坐在那儿听着。

　　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女儿被辞的原因，就是第二次换领导的亲戚做公司的供货商，是领导暗示她换的，但字是她签的，所以责任也是她担。

　　从那家公司办完离职手续以后，女儿的情绪就不好了。

　　她又找了一家企业。没几天，她回来跟我说，和单位的张姐发生了不愉快。我一问，才知道是她不会说话，得罪了张姐。而且人力部门的一个同事问她为什么不在原来的外企干了，她就说了原因。同事说，你这个事怎么不找劳动仲裁呢？这事儿会入档案的。她就上了心了。就差一天就要转正了，她却不去了，原因是张姐跟人说话时老拿眼睛瞟她。

　　从那儿离开后，她又去应聘，有一家企业让她当天下午就报到，她犹豫没去。十来天后她再想去的时候，打电话人家说已经招到人了。后来又找了几家，有时面试都通过了，到复试却不去了。她就怕人家问她为什么不在那家外企干了。

　　她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给她开了好几种药。她身上带的钱不够，也没取药。

　　有一次，我看见她坐在屋里掉眼泪。吓我一跳，问她怎么回事儿。她说，求你了，你让我出国吧。我说行。我们去了学校的一家留学服务中心，交了五千块钱的报名费。当时是6月份，人家说这批需要等到转年的1月份才能走。办完事后，她给大姨发短信。我说你先别张扬。她就冲我大发脾气，说我冤枉她了，她说的不是这事儿。她那么发脾气，我也很生气，就跟她吵。转天她去大姨家，可能大姨说她不适合出国之类的话，她回家后，拿起花瓶就摔了。吃完饭把碗一摔，就那么看着我。把我气得浑身直哆嗦。她还拿锤子把她的吉他捶了两个洞，把我给她买的一身最合身的衣服也烧了。

　　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她有轻微的精神分裂症，开了一堆药。她吃了几天就不吃了，说吃完不好受。

　　她这个样子，我更不放心让她出国。亲戚们也都不支持她出去，说，你图省心，把她推出去。这次又没走成。去年4月份的时候，我们又找了社会上的出国留学机构，面试也完了，她又说不想去了。

　　为了让她换个环境，我们搬了一次家。情绪好点儿的时候，我跟她说的好好的，去找工作。可一到复试的时候，她又不去了。我催她，她把我摁在床上打。为这，她爸爸动手打过她。后来，也不打她了，也不理她了。

　　她对我们有怨恨。情绪不好的时候，就翻起以前的事儿，埋怨我没有告诉她青春期该注意什么，她上学时穿的不好，同学们都瞧不起她。还说我就知道让她挣钱，不让她出国。我就把替她攒的工资全交给她。她拿着钱买游戏机，坏了一个再买一个。本来她一个人就够我焦头烂额了，现在又多了我们那口子。他那么对女儿肯定是不对，可他根本不听我的。本来是盼着女儿工作了，我们能轻松一点儿。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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