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5日10:30,静海区大邱庄镇,寒潮预警正在生效。在长江道一家快餐店门口,穿着各色工装的外卖骑手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有些外卖员偶尔进店,趁着等餐的间隙歇歇脚,充充电。
没一会儿,记者见到了刚上线来到这里接单的李艳国。进入工作状态,他全副武装,戴着头盔,只露出些许面部,“今天有点冷,我工作服里面穿了三层棉衣。”他看了一眼穿得并不厚实的记者,说了句,“你比我抗冻嘛!”气温骤降,寒意袭人,风刮在脸上明显感到冷冰冰的。
今年20岁的李艳国是黑龙江省绥化市人,两年前他成了一名饿了么外卖骑手,每天的工作时间从10:30上线,一直忙碌到22:30。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接到了今天的第一单,一份捞面,送往3.7公里外的陈大公路。
“你跟不上……”听到记者提出骑电动车跟他跑一天,李艳国没多想就回绝了。再三请求,才同意坐上他的电动车后座,开始跟拍。车是他自己花两万多元买的,比普通电动车宽大,续航标称300公里。他很少用充电柜,一般收工回家充电,一次大概5元钱。平台给他们购买了交通意外险,每天扣7元钱。
10:47,记者跟随李艳国出发,送餐目的地是工厂里的写字楼。正值午高峰,橙红色的外卖骑手服在人潮中格外显眼,他骑着电动车在车流中灵活穿梭。跟着订单指引,他冲进写字楼,等记者气喘吁吁跟上时,顾客临时外出。电话接通后,他把还烫手的餐盒挂在了办公室门把手上,拍照发送,整个过程不到1分钟。

路上“活地图”
午晚高峰与他的“里程表”
当时天津气温在-6℃左右,虽然穿着冲锋衣、戴着毛线帽,但一个多小时下来,记者在电动车上早就冻透了。路上,记者注意到李艳国车速平稳。“是不是因为我坐着,骑慢了?”听了记者的话,李艳国笑了笑说:“是比平时慢点。”
记者向李艳国抛出一连串的问题:“跑单以来出过交通事故吗?怎么处理的?平台有协助吗?自己掏了多少钱?”他语气里带着一股自豪:“我戴头盔,遵守交规,至今没有一起交通事故。”准时和安全,是他最看重的。
送完一单后,新订单随即涌进。他瞄一眼手机,这一次要赶往嵩山路取餐。
李艳国熟路于心,是装着规划路线的“城市活地图”,取餐途中,他拐进一条记者从未留意过的小路。“平台会帮我们规划路线,但我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来调整。”哪条路快,哪个小区门好进,他都门儿清。提前规划好心里不慌,送餐也顺。一般手里同时挂5单是常事,靠自己规划的路线,跑完一趟能省下差不多两个红绿灯的距离。这些路线,在接单瞬间就在脑子里生成。他估计,自己每天跑的路得有100多公里。
“送的时候不觉得时间过得快,送完才发现,又这个点了。”午高峰和晚高峰是车轮转得最快的时段,单子一茬接一茬。只有在单量稀疏的下午两三点,他才能缓口气,找家店吃点东西,或者回家扒拉几口饭。“一停下来,汗就凉了,更冷。”

账本与故事
收入、委屈与一份退烧药
傍晚7点多,晚高峰来临,一天最冷的一个时段。李艳国接了一单送往惠民楼的餐。老小区没有电梯,他在前面一路小跑上五楼,记者跟在后面,爬到四楼已觉腿软。但对李艳国而言,这样的爬楼是常态。
收入是具体的。李艳国边跑边算:平均每单到手约4.6元。每天跑30单以上是“基本线”,多劳多得,这样一个月下来,能挣6000多元。每月房租1000元,加上吃喝,开销大约2000元。
一个月1000多单,这意味着,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奔波在站点、商户和顾客之间。在李艳国看来,这份职业带给自己的,不仅是养家糊口的底气和保障,更是对顾客的一份承诺,以及彼此的信任。
他说,外卖骑手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有委屈也会有感动。大部分顾客拿到外卖都会说声“谢谢”,偶尔还有商家递瓶水、客户送个红包,这些瞬间让他觉得很温暖。最憋屈的是无理差评,“申诉不成功,一次能罚500元到1000元。罚500元,我三天就白干了。”
作为一名外卖骑手,李艳国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就想多跑几单赚点辛苦钱。可前几天的遭遇,让他彻底寒了心。那天系统突然给他派了两个顺路单,加上手里原本的五六个单子,直接让他分身乏术。等他心急火燎赶到顾客楼下时,两单都因为超时被取消了。
本以为跟站点解释清楚是系统派单不合理导致的,这事能有转机,没想到站长直接甩出处罚通知:超时,罚款100元,从当月工资里直接扣除。李艳国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怒,认为处罚过于严苛。
跑单两年,也有让他觉得意义不同的订单。2025年9月的一天晚上,临近收工,他接到一个订单:一位母亲,孩子高烧,急需退烧药。幸好当时他第一个送的就是这个。爬上5楼送到时,那位母亲连声道谢,还要给他发红包。“感觉那会儿送的不仅是药,更是母亲对孩子病愈的希望。”他说,相比之下,能解除客户的病痛,远比一餐吃食重要得多。

年轻的规划
自由、风雨与未来的可能
李艳国学厨师出身,在天津当过海鲜师傅,后来转行跑外卖。“没花过家里的钱,干这一行我能坚持做下来,离不开家人的支持。”他说这份工作的好处是“相对自由”,难处是“刮风下雨遭罪”,夏天尤甚。
跑腿儿也是劳动,值得被尊重。“我不觉得累,靠自己努力挣干净的钱,也不会觉得这个工作低人一等。”李艳国说,随着工作越来越熟练,每个月的收入也越来越稳定,这就是他每天跑外卖的动力。
李艳国说,他打算干到腊月二十九,然后陪家人过一个团圆年。关于未来,他想得实际:身边骑手越来越多,想维持收入,可能就得干得更久、跑得更快。他也听说进工厂干活,同样出力,一个月能拿近万元。“年轻,想多试试,看哪个行业更适合。”
“外卖属于一个新兴行业,门槛比较低,没有学历、工作经验的要求,只要一辆电动车,外加一部手机就可以了。”李艳国说,外卖配送员是个简单的职业,付出与收获是成正比的,只要你肯干,每个月还是可以赚到自己满意的收入。“但也不能太拼,身体是本钱。”
由于记者的“陪伴”,给李艳国的送单拖了后腿,“要没有我拖累,你这一天还能多跑几单。”记者歉疚地说。“没事,这一天谢谢您陪我唠嗑,亲身体验我们这一行,写给更多人看到。”李艳国很客气,笑起来很憨厚。
22:35,送完最后一单,李艳国和记者告别。当天平台数据显示,他送达了38单外卖。骑上车,他很快消失在冬夜的街道尽头。明天,同样的时间,他将再次上线,开始新一轮的奔波。
夜色渐浓,街上挂起的灯笼映着点点红光。寒潮还在持续,而无数个像李艳国一样的骑手正骑着车载着一份份热气腾腾的餐食,也载着一个个平凡而具体的盼头,穿梭在这渐浓的年味里。
记者手记
坐在电动车后座的一天
提出跟拍请求时,李艳国的第一反应是回绝。“你跟不上。”这句话很直白。整整12个小时,我以最近的距离观察这份工作,才明白他所说的“跟不上”不仅是体力,更是对这种寒冷天气的耐受。他的车速确实因我而放慢,但在车流中穿梭、选择捷径的判断丝毫未减。每条无名小路、每个小区侧门,都刻在他的脑子里。跟他在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爬上5楼时,我腿软气喘,他却只是微微加速了呼吸。汗水,是这份工作中无法被平台算法量化的部分。
李艳国给我算账:每单4.6元,每天30单是底线。但比数字更触动我的,是那些“意外”。讲起被系统派顺路单导致超时罚款,他语气里的委屈让人五味杂陈;当说起因深夜为高烧孩子送药而收到感谢时,他眼里又有了光。这份工作在极致的效率要求下,依然包裹着具象的人情冷暖。
夜幕中他骑车离去,身影汇入街道两旁大红灯笼的光晕里。这一天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外卖员的工作账本,更是一个年轻人如何用每一单的奔跑,攒着一张回家的车票,也丈量着自己未来的可能。
寒潮终会过去,而这座城市每一个普通劳动者的奔波与盼头,就像车轮碾过路面的痕迹,真实而具体。(文/摄 记者 付殿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