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太阳淡淡的、柔柔的、清清爽爽的。人老了，瞌睡少，醒得早，走出小区，抬头看蓝天鹤舞，俯耳听鸽哨鸟鸣，披着晨光，沐浴着朝霞，步履轻捷地走向幽静的花木深处。

上海人的日子过得精致，就连市郊的金山也不例外。这里土地多，道路宽，广场大都小巧玲珑。小也有小的好处：自由分散，风格各异，休闲形式多样，流派纷呈。我和老伴轻装简从，加入了不需要任何器械的八段锦、太极拳队伍。

我们步行到公园时，早到的人已把地上的落叶扫净。第一次加入，人地两生，谁也不认识。没想到很快就有热心人主动过来打招呼，问清我们是哪儿来的，还往我们手心里塞了几颗巧克力。音乐一响，大家各自找地儿站定，前面有人领做动作，我们盯着领操人的身影东张西望，照猫画猫，人进我进，人退我退，腾挪闪躲，举手投足间尽可能步调一致。有人动作标准，一招一式让人赏心悦目；有人姿态优美，给人一种难得的享受。站在背后的胖老头，小声纠正着我的动作，这份自然而然的熟络仿佛与生俱来，其实是没把我们当生客。

我仔细留意了这群晨练的人，发现有人今天带几根黄瓜，明天捎一个葫芦，后天又拎来一包豇豆，笑容满面地递到相熟的人面前，不客套也不生分，对方大大方方收下，顺手就装进了随身的手提袋里。还有人会特意蒸好香芋、红薯这类小食，冒着热气搁在长条椅上，招呼着大伙一起分享。

阳光从树的枝丫间洒下来，在身上投下美丽的斑纹。偶尔有几片树叶飘落，我索性把它当成了太阳抖落的羽毛。有了清风、有了阳光，再配上美妙的音乐，我们在这里练的不仅是体魄，还有身心和情绪。生活难免会有挣扎、隔膜和无奈，只有彼此时常打个照面，练得身上少些病痛，才会多些与自然规律抗衡的底气。南北两处场地挨得很近，随时可以串门，互相走动。有的人来了，有的人走了，来了打声招呼，走了说声再见。

人称张老师的张守菊，像个领队，对谁都热情，我们的加盟让她格外高兴。她举止端庄，文静大方，不事张扬，不仅练起拳来一板一眼，动作规范娴熟，而且细致耐心，悉心示教，有求必应。就连今天练什么、几点开始，她都会征求在场人的意见。夏女士是“相见太极”群的群主，光听这个群名就有文化，分明是从成语“相煎太急”化用而来，调侃又诙谐。她每次来晨练，只占场地的小小一角，不用外放的音乐，安安静静打完自己的既定套路。她练的是陈氏太极，我们练的是杨氏，两拨人相处和睦，并无高下之别、派别之争。

邱姐练太极已经有十几年的功底，她说：“打拳全身要动，我一打起来不说话，不旁顾，不分心，眼睛就有神。”下腰、踢腿、转身，她的每个动作都舒展优美，带着专业范儿，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小十岁。她不仅一招一式都抠得严格标准，还格外注意练拳的着装，整套动作打下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的动作柔且慢，不慌不忙，眼看招式要断开的瞬间又自然衔接上，整个人仿佛在享受慢节奏生活。

叶姐每天很忙碌：做完理疗去唱歌，唱完又赶过来打拳舞剑。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写的打油诗，都是四言八句的短句子，一韵到底，读起来朗朗上口，全是日常生活手记。她从前得过半身不遂，还被抑郁困扰过，老伴现在住在老年公寓，她每隔两天就要过去一趟，帮着擦洗身子、换洗衣物。她乐呵呵地打趣：“我姓叶，叫叶金芳，金枝玉叶呀！从前都是别人伺候我，现在我倒还要用瘦弱的臂膀服侍一条大汉，不容易啊！”

清瘦又淡定的陈女士，过几天要到长春就医，走之前大家都给她送上了美好的祝福。哪怕身上带着病痛，她也始终没放下学习、阅读和对生活景致的欣赏，这是积极的人生态度。这样的人见一次面，自有一股清流涌现，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过目难忘。她走到哪里，既能把暖意带给身边人，也总能被旁人的温柔好好接住。

目光亲和，内心温存，悦纳众生，善待周遭，才是不可多得的风雅。动与静，常常在瞬间切换；来与去，已经习以为常。不必纠结人情冷暖，世事高低，但凭兴致使然，活出自我，一天的每个时辰都会变得明媚，每一天都会感觉过得新鲜。

四周的树就像围墙，形成一个天井院子，场地里的人拳不离手、其乐融融。地方虽小，却也算得上一方小小的“大地”。大地厚德，厚德载物，载歌载舞也载各种拳脚，盛载人生百态和早晨那一抹清新晨光。（黄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