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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岁的老支书高能权

被生产队长派来“带班”的

社员家的宅基地都是2分4厘(约160平方米),最后建成式样相仿的2层小楼
“那个时候……”
如果以全国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1982年为界,正当中国大多数村庄刚刚摆脱人民公社体制的制约之际,吕家庄村已然通过规模化的农业生产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积累。
在中国农村,由一个人带动一个村经济飞跃的现象,并不新鲜,通常被称为“能人效应”。那一年,64岁的高能权在临近的赵县参观了一家秸秆造纸厂,他惊奇地发现,“这边麦秸进去,那头哗哗地出纸,随后,大把的钞票就到手了”。
这位当时已年过花甲的村支书第一次意识到“无工不富”。于是,他亲自跑到河南引进了3条流水线,自此吕家庄村有了第一家集体企业。
很快他又发现,造纸就要有造纸毛毯(一种耗材)。当时,全国只有天津、上海等几个大城市的厂家能够生产,因此供不应求。于是,高能权派村干部远赴贵州的一家军工企业求购机器。厂家听说是一个“村”要买这种机器,以为是骗子,给订金也不同意。后来还是高能权拍板,用村里凑起的家当支付了全部货款后,才把机器拉了回来。此后,这个造纸毛毯厂每年上交集体的利润都超过200万元。
整个80年代,砖厂、塑编厂、五金厂、制帽厂等16家集体企业先后落户吕家庄村,每年共上缴集体近千万元。
吕家庄村党支部副书记高建雨就在那个时候从镇政府回到村里。“那时候老支书还年轻,村里正红火,上什么企业都赚钱。”谈到这段昔日的辉煌时,现今54岁的高建雨忽然望向远方,眼里透出回味的神采。
“那个时候,村里大企业也办,小营生也搞。养花、养金鱼、养鸟、养鹅、养奶牛、养梅花鹿。后来又在街上开起了香油坊、醋坊,给社员修自行车、理发、做裁缝……”有意思的是,在当时,连这些服务业也都是集体管理,按劳动收益给社员们计算工分。
凭借着老支书的魄力和胆识,吕家庄村在改革开放初期一跃成为十里八乡的富裕村。不过,如今回忆起那个年代,上了岁数的社员们更多地是在追忆某种“思想”。
“那时候,有社员晚上偷偷地为集体起粪,不留名,那时候大伙儿都抢着做义务工。”
“那时候,都是干部带头劳动——每年,乡干部要下地干100天,大队干部要干200天,生产队长要干300天。”
还有社员提到,那时候为了维护集体的利益,老支书是多么“不近人情”:
有一年,河北省政协委员来村考察,村委会买了两公斤瓜子,1.5公斤水果糖。事后剩下了1公斤瓜子、1公斤糖,老支书全都退给了小卖部。结果,这次招待仅花了7元钱。
老支书的一个近亲,因为执意超生,被他下令拆掉了房子;一位表亲为多要一点宅基地被他拒之门外,气得半年不来往。
老支书从没为私事用过集体的车。一次,老伴被疯狗咬伤,小儿子私下里要了车带母亲去保定看病,他知道后立即补交了60元车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故事的流传,历次党支部选举,高能权都能以超过95%的票数当选。
最近一次是在今年3月,当选时他已经91周岁。
“这个家不好当”
有时候,老支书也会感到“力不从心”。
他的书法在村里很出名,从村委会大门到吕家庄小学的牌匾过去都是由他来题写。只不过,近年来他已经很少再提笔。
“我写的这个叫自由体。”一次采访间隙,老支书笑着拿出几张单幅字来赏玩。他指着一个“家”字说,“这个字不好写,因为结构不好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这个家也不好当。”
大约是2004年前后,老支书突然发现,周围那些搞单干的村子开始发展私营企业,有的甚至设立了开发区。结果有些社员不愿意跟集体干了。“他们出去打工一天挣六七十块,给集体干一天挣20块,没钱谁干啊?”
近几年来,吕家庄村的那批集体企业已经相继停产,造纸毛毯厂关门之前还有200万元的货物堆在仓库里。现在,16家企业中只剩下一个帽厂还在搞出口产品,但因为国际金融危机,订单也少了。
如今,经过吕家庄村一排排集体企业的厂房,看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招租”。
失去工作的社员们又回到了土地上,也开始抱怨挣不着钱。
记者第一次到吕家庄村,就碰见第八生产队的20多位社员正三三两两聚在麦田里,但凡有外乡人经过,便放下手中的镰刀开始张望。
“记者同志,你说集体好还是分了好?”在得知记者身份之后,一位30多岁的社员跑过来问道,还没等回应,他又抢着回答,“要我说,还是分了地好。你看别的村,爱吃玉米就种玉米,爱吃谷子就种谷子,多自在。你去转悠转悠,周围分地的几个村比我们强多了。南边那个强,北边那个也强。”
说着话,五六个社员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讲开了。
“现在挣工分就3000块,刨掉口粮,剩不了几个钱。”
“如今这集体还不如人民公社呢,过去当队长的带头干。现在他们也不干活儿,就会说"你干就干,不干滚蛋"。”
正说着起劲儿,记者忽然发现,刚才在麦田里干活儿的人一转眼都不见了。“队长又不来了,都散了呗。”那位30多岁的社员说。说完他也忙着去找带班的人记工分去了。“这就跟放羊一样,得找头羊啊。”
社员们说,七八年前那会儿,人少活儿多,大家多劳多得。现在因为机械化之后活儿少了,劳动力却过剩了。还有些人“两条腿走路的”,又在厂子干,又在田里待着,一天记两份工。现在村里只要是能动的就下地,出来就有工分,劳动力比过去增加了一半。
于是,有生产队长发明了“摸球”。活儿难做,没人肯做,就摸球;活儿好做,人人争做,也要摸球。反正摸到的干,摸不到的看。
后来从生产队长到社员更是形成了默契。比如拔草的时候,社员们就用脚踩踩,如果连根拔了,下次还拔什么?社员们编了句顺口溜:“拔草不拔根,拔根挣不到分。”
不过,对于是不是要把地分了,一些年老的社员不像年轻人那样不顾一切。“像我们这样上岁数的人还是待在集体里好。”71岁的社员老高说,“反正出勤就有口饭吃。”可是他又不愿意看到他的儿子、儿子的儿子也像他这样守在地里,守一辈子。
如今,社员们都在期盼老支书能力挽狂澜,再现这个村庄往日的荣光。却又不免担心,这位已年过九十的老人会不会感到力不从心。
在已经追随了老支书一辈子的老高看来,“目前的困难只是老革命碰上新问题。”
然而,一个自称“从未见过老支书”的年轻人却在一旁插话了:“一个清朝末年(实则是民国初)出生的人,还能带领我们搞现代化吗?”
“形势就是这形势,个人改变不了”
面对这位掌管了这个村庄60年的老支书,那些在新时代长大的年轻人并没有他们父辈的那种“敬畏”。他们对这个集体和领导者的怀疑,有时也会传到老支书的耳朵里。
早在人民公社时期,老支书就已经是“三起三落”,对他来说,这些质疑“就像是浮云”。他总是笑着说,“心里没病,就死不了人。”
老支书更愿意相信,时下年轻人对于分地的诉求,只是因为没活儿干,而不是发自内心。
每天早上,老支书的桌子上都会摆上《人民日报》、《河北日报》和《纪检监察报》,这位出生于民国初的老人,希望藉此“与时俱进”。
“你去采访过小岗村吗?”有一次聊天的时候,老支书忽然问道,“报上说,小岗村又把地合起来了?总书记也去过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老支书对报道中的一句话印象很深,当年参加按手印的小岗村村民严金昌在接受采访时说,“一夜越过温饱线,20年没过富裕坎儿。”
“就算亩产小麦1000斤,一亩也才卖800元。现在化肥都涨到4000元一吨了。农民赚不到钱。”这位坚持集体领导的老支书认为,如果单靠发展农业,包产到户已经走到头了。
他至今仍然保留着关于《小岗新路》的剪报,似乎想以此来证明自己当初的抉择是对的。然而就在小岗村试图进行新型合作化的求富实践时,吕家庄村这个曾经辉煌的集体也陷入了危机。
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过去吕家庄村的人均纯收入一直在全市范围内遥遥领先,然而当2008年晋州市农民人均纯收入达到6794元时,吕家庄村的统计数据为6200元。
集体中的人们并不热衷于意识形态上的争论,他们只相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过去,他们的日子过得比邻村要好得多,现在已经逐渐被赶上甚至超过了。
有一位六队的社员私下里议论,说这是因为老支书“老了,保守了”。
然而在老支书看来,这只是因为“集体企业不好办了”。
村里仅存的帽厂去年上交了利润60万元,但集体能奖励厂长的也只有378个工的分红和3万元奖金。尽管已经是这么多年来最高的奖金,但谁都明白,那些有才干的人如果自己干个体,少说能拿个十万八万元。
此外,集体企业里充斥了大量的后勤人员、行政人员,好些都是干部家属,又都上岁数了。“有的建厂时就在,现在是功臣了,但是老了,不能干了。他会问"凭什么不让我待?我在这儿的时候你在哪呢?"他跟你讲这个,你没办法。”党支部副书记高建雨说。
“如果能裁掉20个,厂子一样运转,而减员增效的利润就是20多万元。”高建雨早就算过这笔账,由此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一些国有企业要改制。
“现在人人都盯着钱。”老支书也承认这一点,“没钱没法过日子。”
老支书甚至特意调查过,就在村委会所在的这条街上,做买卖的社员已经有100多个,小门市部有30多个。大多数人过得挺好,还挺赚钱。
“形势就是这形势,个人改变不了。”这位坚持集体经营的老人也不得不转变思想,“只要有效益,劳力有出路,就可以干。”
今年,村里就为一位养猪大户划拨了60亩地。对方除了每年要交给集体6万元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保证雇员必须从本村的社员里选。
于是,这个曾经不允许个人单干的集体,近年来也开始鼓励甚至每年拿出60万元来资助社员发展个体私营,通过这种手段来转移集体中剩余的劳动力。
对吕家庄村来说,这是一次不知不觉、或许也是不情不愿的转型。
老支书得了抑郁症
老支书真的老了,村里这个岁数的老人如今只剩下8位。那些他看着长起来的娃娃有的都已进入暮年。村里不少年轻人从来没见过这位最高领导人。
全村的社员大会很久没有再开过。大喇叭里的宣传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推销太阳能热水器的广告。
2006年10月17日,那时各村党支部都在搞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时年88岁的高能权好不容易把42页材料读完,开始写心得体会。写着写着,突然一阵头晕,自此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去,并开始发烧。
社员们把老支书送到省城医院住了18天,一番检查之后,医生开了一种叫黛力新的药。
人们不得不正视这样的现实:他们的最高领导人得了抑郁症。
“您是不是该培养接班人了?”据说,各级领导来参观考察,都好问这个问题。
吕家庄村的领导班子被认为是最稳定的,因为20多年来没怎么调整过。老支书的小儿子高久信刚被选为支委的时候才25岁,如今也已经年过半百。尽管如此,他也仍然是9个支委中最年轻的。还有两位56岁,一位58岁,其余的都已经六七十岁。
尽管人们都知道支书是选举的,但是人们也都很在意老支书的意见。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他总是含含糊糊。社员们猜测,或许是没有他看中的人。
由于这个集体和老支书的存在,吕家庄村至今仍被各界人士另眼相看。老支书声名远播,有些地方想把老支书树为典型,号召全体党员干部学习他的精神。后来老支书写了封信寄去,信中说工厂关门了,帽厂订单也少了,鸭梨降到13元一箱也卖不出去……
“谁不想干好啊,可干好不容易。”老支书叹了口气说道。
这已经不是20多年前那个上什么企业都赚钱的时代了。
支委高久信举了一个例子,2008年,都说纤维素赚钱。那一年光晋州市就上了50多家私营企业。结果价格从4万元一吨掉到两万元一吨。
村干部们都在庆幸当时没跟风上这个项目。“市场规律吧,你不好说这事。”高久信说,就像猪肉价格从高峰跌到低谷,现在又回升了,真闹不准。
一个相对稳妥的想法已经得到了老支书的认可,未来吕家庄村打算用集体的土地入股,引进大的企业,同时解决社员就业问题。
但是,干部们南下北上去考察过梨汁厂、方便面厂,还有一个手机充电器厂,却因为种种因素,没引进成功。
“如果您再年轻20岁,是不是这些就不成问题了?”有人问老支书。
老支书笑了,脸上闪过异样的羞涩,就像是个孩子被表扬以后不好意思的那种表情。
无论如何,老支书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南下北上为集体奔忙了。
他挥着手与记者道别,然后转过身,向屋里走去,留下一串拖鞋在地上滑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