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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人习惯把欢度春节叫做“过大年”,过大年我以为是可以写一本大书的,一个章节不行,两个章节不行,非得写几十个章节不可。说到“过大年”,在世界性的节日里也应属声势最最浩大的节日,严格地说,国人的“过大年”是要从“腊八”过起,腊八这一天,一是要腌碧绿的腊八蒜,二是吃红彤彤的腊八粥,一端上来,大小家人都知道,年马上就要到了。国人的“过大年”可真算是漫长,从“腊八”一直到来年二月二!二月二这天要从井里引龙,汲新水,吃猪头肉,这猪头肉往往乃是年三十用过的那颗,或腌,或腊,或简单地煮个稀巴烂,滋味可真是醇厚。
国人的过大年,有两句话是:“有钱没钱,剃头过年,有钱没钱,洗澡过年。”小时候,过年之前总是要彻头彻尾地把自己清洗一回,当然是要去澡堂,而我小时候的洗澡总是一拖再拖非要拖到腊月的最后一天不可,这一天的澡堂子人多得像是下饺子,是人挤人,是你站进去就没有回转的地方,是你一旦站进去,你的身体就没有办法不挨着别人的身体。这样的洗澡,已不再像是洗澡,而仿佛是一种仪式,几乎是,有些像是专门为过年安排的仪式。不洗洗好像就不能过这个年,洗过了,干净了,方允许你从年这头儿过到年那头儿去。国人过大年,是全方位的,不但要吃要喝要互相满脸喜气地祝福,而且还要干净,屋子、院子、人,都要干干净净——干净得几乎像是要放出光来。国人的过大年既是物质性的,而更是精神性的。想一想看,万众一心的国人剃了头,理了发,洗了澡,换了新衣,精精神神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春风的吹拂,简直是,天地也像是为之一新。我以为,国人最美好的节日就是过大年。再说洗澡,我很怀念年三十前的洗澡,和朋友一起缩着脖子顶着六九的寒风去,去我们都熟悉和爱去的“大众浴池”,多么好的地方,真是大众去的地方,池大水热,人声几乎是鼎沸,澡堂里的人声可不就是“鼎沸”,也只有用鼎沸两个字形容才恰恰合适。那时的浴池都是俩人一个座儿,中间是一张小桌,洗好搓完然后躺在那里喝一壶花茶高末儿,说说今年的事,再说说明年的打算,外边,也许已经在下雪了,也许有人已经在零零星星放鞭炮了。家家户户的红对联儿,当然也已经写好了,精心养的漳州水仙和红白梅花也马上要登场了。无论对谁而言,过去的一年如有种种的不合意,随着大年一过这一切也就悄然过去了,所有的不如意和晦气也会随着洗澡都被洗掉了,人们往往把希望寄予新的一年。国人的剃头洗澡以待新春,形式上真是美好,把洗干净的自己交给新的一年,其心境是多么的郑重可喜家常可喜。
说到剃头洗澡过年,忽然让人很想念当年那些走街串巷的理发匠,手里拿着会发出“锵啷啷、锵啷啷”声响的狭长铁片,这铁片一响,人们就知道是理发匠来了。尤其是那些出不了门的老人,在家里就可以巴望着把头发给理了,再顺便把脸给刮刮,打一盆子热水,把手巾涮热了,在下巴上焐焐,在头顶上焐焐,两头儿很快都被刮得溜光。人也就显得一下子精神了许多。现在好像看不到这种走街串巷的理发匠了,我也想不起来他们手里的那个玩意儿叫什么?在我们那一带,走街串巷给人们理发的好像都是山西长治一带长子县那边的人。肩上是白布褡裢,褡裢里边是理发的工具,手里是那种理发匠特有的响器。他们好像都特别的爱干净,我想他们也许是最晚往家里赶着过年的人,到年底都在辛劳的人。我们现在还真是需要这种走街串巷的理发匠。现在过大年,有时候忽然多少会有些伤感,我总是想起母亲的劳碌,想起忙着做年饭的母亲,那灶前灶后热气腾腾中母亲的身影是再也让人看不到了,年让人高兴也让人怀念,怀念那永不复来的亲情。
国人最重大的节日——“过大年”是美好的,它之所以美好,首先就在于它能够让人们都干干净净和喜喜庆庆,一代代的国人,就是这样干干净净喜喜庆庆地走进了一个又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