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工人正在检查大绳

技术工人对钻机进行检查

项目施工现场

连日来，在天津地热勘查开发设计院（以下简称“天津地热院”）地热清洁供暖项目施工现场，一座50米高的井架矗立着，钻机正在向地层深处掘进，当钻头抵达目标深度时，一对定向开采与回灌的地热井即将建成。待到今冬寒风再起时，这份来自地心深处的馈赠，将化作供暖管道里的汩汩热流，涌入万千家庭。

这片商品房 供暖靠“地热”

走进位于津汉线附近的施工现场，远远就能听见钻机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浆气味，脚下是微微震颤的钢板。场地比半个标准足球场还略小一些，平台旁堆放着十多米长的套管和钻杆，留给机械转圜的通道，大约只有3米宽。钻探技术负责人卞洪伟指着旁边那片拔地而起的在建商品房，脸上满是干劲地说：“您可别瞧我们这场地小，可干的都是大事！您看眼前这一片商品房，以后家家户户的暖气，都得靠我们这口井来供。现在进度特别顺，眼看着就能把地热水给打上来，让大伙儿冬天都能暖烘烘的！”

卞洪伟的自信不是盲目，而是天津与地热结缘近百年的底气。1936年，中国第一眼地热井——天津老西开自流井成功开凿；1969年，《天津市地热资源分布规律及使用价值》报告完成，引起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先生的关注；1970年，李四光专程来到天津，勘查地热工作，强调天津有丰富的地热资源，应作为地热利用试点和样板，全国瞩目的“地热会战”由此开启。

凭着这股敢为人先的劲头，天津在地热资源开发利用领域，一路拿下了诸多“全国第一”：1970年在国内首次开展地热资源系统勘查；1982年在国内首次开展地热田勘探；1984年在国内首次系统开展地热资源动态监测；1995年率先颁布地热资源管理规定；1999年编制国内首个地热资源专项规划……

在地热行业，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世界地热看中国，中国地热看天津。”天津地热院副院长程万庆笑着印证：“这话一点也不假，‘天津模式’就是行业公认的标杆。它是咱们天津人在几十年地热勘探开发与保护实践中，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独门秘籍’，集成了资源勘查、钻井、回灌、全流程规范管理等一整套成熟的技术体系与制度经验，放眼全国都拿得出手。”

“看得见”的数智化“掘进”

向地下2500米掘进，可不是件易事——要穿越四层截然不同的地层，每一层都藏着未知的挑战。施工现场负责人李征蹲在地上，指着堆放整齐的套管，用通俗易懂的话给记者讲解：“穿过不同的地层，得用不同的钻头和套管。最开始往下钻的时候，用的是445毫米的大钻头，钻好一段就套上一段合适的管子，这管子就像‘防护衣’，能保护井壁不坍塌。越往地下走，钻头越细，到最后用的是152毫米的钻头，差不多有成年人两个拳头那么大。一口井，得用近200根这样的套管一节节连起来，才能稳稳地把地热水从地心深处引上来。”

目前，第一口井已挺进至2000米深处，揭开了取水层的“盖子”。不过从1410米到2186米这一段，没少让大家揪心。原来这一地层裂隙发育，钻着钻着，用于冷却钻头和维持井壁稳定的泥浆，可能就突然全部漏进地层的缝隙里——这在专业上叫“漏失”，极易导致井壁坍塌。那段时间，卞洪伟和团队几乎天天守在工地上，24小时待命，“其实现在全程都有智能系统监控，可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是改不了，时时放心不下，就怕问题不能及时发现，导致事故。”

卞洪伟口中的智能系统，正是今年地热院自主研发搭建的数智化录井设备，这在全国地热行业也是头一份。记者跟着他走进工地旁临时板房改建的值班室，只见电脑屏幕上，一串串数据正不停跳动，实时反映着地底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卞洪伟指着屏幕，笑着说：“以前，发生漏失后才能检测到，拿到的都是过去的数据，有明显的滞后性。现在有了这个智能化平台，只要流量有变化，系统就会立刻发出预警，就好比给钻井作业装上‘动态心电图’，可以时时刻刻守护施工安全。”

从“只取水”到“只取热、水回灌”

钻井平台旁，李征正蹲在一台电力驱动设备前检查。与传统柴油驱动相比，这种设备噪音小得多。项目紧邻居民区，这是特意为之。但真正彰显天津地热技术底蕴的，并不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而是一套藏在地下、看不见的“回灌逻辑”。就拿这次钻井作业来说，工作人员不仅要打一口抽水井，还要同步打一口回灌井，一抽一灌，守住地热资源的“循环密码”。

天津地热院副院长程万庆打了一个比方：“在地热开发中，水其实是‘赠送’的。地球内部产生热量，加热了地层中的水。我们把热水抽上来，提取热量供暖。过去技术有限，只采不灌，水位就会下降。”2000年起，天津开始系统研究回灌技术。如今，已确立了“以灌定采”的政策原则——你能开采多少水，取决于你能回灌多少水。“现在我们追求的是‘只取热，不取水’。”程万庆语气坚定地强调，“热量提取出来后，降温的地热水必须通过回灌井重新注回地下同一储水层。”

目前，天津地热水回灌率已经达到了98.5%，地下水位连续五年实现回升，地热资源真正实现了可持续高效利用。除了回灌技术，天津在地热领域还诞生了多项全国首创、独创的核心技术，比如精准的地热勘查技术、科学的地质建模技术、高效的钻探成井技术等，这些技术不仅在天津落地生根，还被广泛推广到全国，为全国地热行业发展提供了“天津经验”。

半个世纪的“温暖契约”

站在井架下，记者问李征：“在这儿干了多久了？”“快二十年了。”他想了想，“刚入行的时候，老师傅就跟我讲李四光来天津的故事。那时候觉得挺遥远的，现在看来，自己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实现他当年的设想。”李征还算起了“温暖账”：“就拿咱这个项目来说，我们专门测算过，等完工以后，能为周边25万至30万平方米的区域提供清洁供暖，惠及2000余户家庭，还能让供热企业每年节约标准煤3301吨，既环保又节能。现在大家都知道，天津利用地热能供热的面积已经达到了4700多万平方米，占全市集中供热面积的8%，李老要是能看见，肯定特欣慰。”

程万庆同样感慨：“地热会战后，天津不仅摸清了全市地热资源情况，还建立了完整的地热勘查、钻探、成井的体系，攻克了地热回灌等关键技术难题，制定了一批行业技术规范与管理经验，培养了专业技术人才队伍。可以说，没有李四光先生的倡导和指引，就没有天津地热产业今天的长期健康发展。”

当年李四光先生埋下的种子，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地热能在天津广泛应用于居民供暖、农业种植养殖、温泉康养等领域，天津成为全国唯一的集“中国温泉之都”（天津市）、“中国温泉之城”（京津新城和团泊新城）、“中国温泉之乡”（东丽湖温泉度假旅游区）为一体的省级城市，同时拥有700余口地热井和一批开发利用地热资源的典型项目，如天津奥体中心供暖项目、天津文化中心能源站、天津东丽湖地表水热储回灌工程等。

1936年，天津第一口地热井井深861.5米，出水水温34℃；如今，最深井深可达4000多米，最高出水水温100℃左右。从34℃到100℃，不仅是温度的跃升，更是90年来，“天津地热人”与大地建立“温暖契约”的见证。就像程万庆说的：“地热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地球的这份馈赠，用一种可持续的方式，送到千家万户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