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古镇，南运河的水淌过千年，杨柳青木版年画技艺传承四百余年。从“家家会点染，户户善丹青”的手艺，到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这一天津的民间艺术瑰宝，不断焕发出新的光彩。
木版年画的墨香，在74岁的霍庆有身上依然浓郁。他9岁学彩绘、10岁习勾描、12岁握刻刀，家传的勾、刻、印、绘、裱五艺烂熟于心。如今，这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正在和时间赛跑，把散落在民间的老年画、古版样，一张张、一块块“捡”回来。
霍庆有在为老版复生的年画作品《合家乐安然》填色
他说：“一张画就是一个故事，一块版就是一段历史。我得抓紧时间，让这些沉睡的老年画都‘活’起来。”
杨柳青木版年画属于木版印绘制品，其工序包括画稿勾描、刻制木版、水墨套印、手工彩绘及装裱。在其发展的鼎盛时期，杨柳青全镇有300多个作坊，3000多人从事杨柳青年画工作，年画画样、刻版、年画成品随处可见。但这项技艺曾经一度濒临失传，大量老画老版或被毁或失散。
“年画是百姓的年，是运河的魂，丢了就再也找不回。” 父亲霍玉棠生前说的这句话，总是萦绕在霍庆有心头。让他下决心踏上一场“抢救老年画之旅”。
用收藏的老颜料调色，准备为复刻的年画作品填色
从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他跑遍津郊村镇、走遍国内年画产地搜集老年画资料；遍访民间博物馆、档案馆查找杨柳青年画老图案；到年画收藏者家里寻找杨柳青年画的踪影、请人帮忙购买海外出版的年画图册……
40多年来，他搜集到上百块老刻版、上百幅老年画，年画图册和文字资料更是装满了几个书架。
霍庆有在为珍藏的老版年画刻版
“只要听说哪里有老年画，我都要去看一看。只要是杨柳青年画，我都想尽办法买回来。如果买不了的，也争取留下照片资料。这个过程中，花了多少钱、说了多少好话、遇到多少冷脸，算也算不清。”霍庆有说。
只为让绝版老年画再现风采
一个民间艺人，为什么如此执着收集资料这件事？
霍庆有说：“老刻版老年画是手艺的根，没有老的积淀，哪来新的传承。”
这些年来，在儿子儿媳的帮助下，他把老年画、老刻版等资料整理归档，家里已然成为一座民间年画的“活档案馆”。
为收藏的绝版老年画绘线稿
40年搜集抢救老年画之路，充满了苦辣酸甜。
多年前，为了购买一块珍贵的老刻版《赵州桥》，霍庆有还生了一场大病。
“当时有个老朋友发给我一张照片，我看第一眼就被吸引了。虽然刻版上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但我意识到这是一块珍贵的清末民初的老刻版。当时一激动心脏病犯了，被家人紧急送进医院。”
霍庆有说，手术后他催促儿子替他去看看，“我就怕这块老刻版被别人买走，逼着儿子去山西。等到他去买下了这块版，我这颗悬着的心才放下。”
等身体稍稍恢复，他就拿着这块老刻版细细端详、琢磨，凭借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高超的技艺，他手绘出了这块破损严重的刻版的线稿，“又一张珍贵的老年画可以保留下来了。”霍庆有欣慰地说。
“这些年抢救性搜集的很多老年画都令我爱不释手。要说我最喜欢的，还是这张《八财两旺财神欢乐大过年》。”霍庆有指着墙上镜框裱起来的一幅泛黄的老年画说。这张年画虽有多处破损，纸张上还有斑驳的印痕，但画面里人物多、场景热闹，让人感受到过年的喜庆。
“2002年，我听说河北省玉田县有人手里有老年画，我马上赶过去。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决定买下来。因为这是天津名画师王绍田的画稿，描绘的是老天津人过年的场景。我要把它带回家，杨柳青才是它的家。小时候我常听父亲说喜欢王绍田的画，这也算是还了我父亲的心愿。”
为一幅老年画绘制线稿，准备刻版
《莲年有余》的娃娃、驱邪纳福的门神、温婉雅致的仕女……年画是一张过年的画，但又不仅是那一张画。从杜梨木板上的刻刀痕，到每一笔朱砂石绿勾描的祈愿，年画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与乡愁。
“抢救搜集老年画，是为了让那些祈愿美好的画面再获新生，把古人的生活智慧传递给后人。趁着我还能刻，我要赶紧把老年画‘复生’的工作做起来。”霍庆有说。
霍庆有收藏的老颜料
从去年开始，他全身心投入到“复生”老年画的工作中。勾线稿、刻版、套印再彩绘，《天官赐福》《踏雪寻梅》《马上封侯》《寿比南山》《合家乐安然》等一张张寓意美好的“老版复生”作品，挂满工作室的墙壁。
霍庆有身后的墙上挂满了他抢救的年画作品
其中一幅《带子上朝》中，一大一小两只老虎从身上的纹路到配色，令人眼前一亮。“这一幅是我根据俄罗斯出版的画册上的年画图案复原的。”霍庆有说。
机缘巧合下，他购得几本俄罗斯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中国木版年画图册，如获至宝。
霍庆有与儿子霍树林翻阅收藏的年画画册
“这几本图册里有上百幅中国木版年画，其中的杨柳青木版年画在国内已经很难见到。这么精美的年画，都是老一辈手艺人的智慧和汗水啊，我每每翻看图册内心都很激动，有生之年，把这些老年画都复刻出来，让这些传统文化的瑰宝重现光彩，是我最大的心愿。”他说。
霍庆有展示收藏的部分年画资料
抢救复生老年画，并非原封不动的复刻，而是根据当代人的审美，在构图、色彩上进行适当的调整。
他说：“有的画残破了，残缺的部分要进行再创作，有的颜色斑驳了，要重新进行填色。每一幅老画都进行二次创作。”
霍庆有在还未完成的老年画前调色
霍庆有还尝试恢复木版年画的老工艺，“现在一般是套印三、四次再加上彩绘，才能完成一张年画。我用这张宫廷门神的老年画做了一次尝试，经过8次套印就完成一幅作品。套印8次，需要刻9块版，每块版的颜色都不同。这样大大减少了手绘填色的部分，缩短了完成一张年画的时间。”
复原的老版门神年画的刻版
工作台前，这位老艺人常年劳作的手指已微微变形，手掌布满老茧，但眼见一幅绝版的老年画即将复生，他难掩欢喜，“等这块版刻好，这幅老年画就算是留下来了。”
与年画打了一辈子交道，每每说起年画，这位老人的眼中依然闪烁光彩。不久前，霍庆有受邀走进天津大学冯骥才博物馆，向青年学子们展示年画制作技艺。现场，冯骥才评价这位老友：“霍老是一位特别自觉的传承人，他对年画艺术有着自觉的热爱。他不只是跟着老辈人学习年画技艺，还收集了很多年画资料，为后人留下珍贵的财富。”
冬日暖阳洒进客厅
照在这位执着的老手艺人身上
他伏案的背影
仿佛与桌上那些
泛黄的老年画、沉默的古刻版
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墨香
静静融成了一幅画
——
那是一座桥
连接着千年运河流淌的过去
也通往无数个
将被色彩点亮的、崭新的年
（记者 | 刘桂芳 摄影 | 曹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