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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不适应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轨,20世纪90年代初,我国老工业基地东北三省出现工业经济效益下滑的“东北现象”。在我国加入世贸组织前后,被称为“粮食市场稳压器”的东北农业再次遭遇了与当年工业几乎相同的尴尬,经济界人士称之为“新东北现象”。
从1991年的《“东北现象”引起各方关注》到今年的《铁杆庄稼积压严重 “新东北现象”令人关注》,新华社记者均以其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给予密切关注,并率先进行了公开报道,引起较大的社会反响。
那么,“东北现象”与“新东北现象”是如何提出的,对实际工作都产生了哪些推动,两者的出现又带给我们哪些启示呢?带着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东北现象”的作者赵玉庆、刘广军、马义和“新东北现象”的作者朱海黎、陈凯星、孙英威。以下是他们的对话实录:
昔日“巨人”步履蹒跚
赵玉庆(新华社吉林分社高级记者,现退休)早在1990年时,我们就抓到了东北大中型国有企业在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中出现效益下滑、工业生产步履维艰的事实。经在三省近60个企业进行的调研证明,我们摸到的情况是实实在在的。在石家庄召开的一次全国工业记者座谈会上,我给大家介绍“东北现象”的时候,情绪十分激动,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就在那次座谈会期间,我们得到了统计部门的数字:1990年东北三省工业总产值仅比上年增长0.6%,与全国平均增长7%的水平相差甚远。当时东北1700多家国营大中型企业,占全国总数的七分之一强,其中黑龙江省的大庆油田、辽宁省的鞍钢、吉林省的一汽等都是国内同行业的“龙头老大”。这样一个工业巨人的“没落”,让我们跑了多年工业的记者也备感震惊,于是我们就借用从一份政协简报上看到的“东北现象”一词发出了报道。
刘广军(新华社《人居》杂志总编辑):在由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转轨过程中,国家改变对国有企业的资金支持方式,国有企业就面临着“自负赢亏”上的巨大不适应。在我的记忆中,当时东北工业虽然在规模上仍是全国的“龙头老大”,但企业市场观念远没有南方活跃,常常可见到这样的情景:在东北举办的一些展销会上,唱主角的常常是外地企业,本地企业只是跑跑龙套,看看热闹。当时我就感到,东北的企业实在太麻木了。而且,那时前苏联援建的一批东北骨干企业,已经处于设备老化的境地,虽然技术力量雄厚,但因种种原因升级换代困难。从这个角度说,东北工业出现“东北现象”也是必然。
朱海黎(新华社国内部记者):与工业“东北现象”相比,“新东北现象”是东北农业从国内竞争向国际竞争转向时出现的另一困惑。最初我们是从大豆进口量为何激增开始进行农业调查的,但当走出东北广泛接触销区企业的时候,我们恍然发现,不仅是大豆,我们的粮食等大宗农产品在面对国际竞争时普遍竞争乏力。面对入世,东北农业在产品结构、农产品质量、社会化服务体系和支持保护等方面明显准备不足。目前,东北三省仍是我国重要的商品粮生产基地。黑龙江省粮食商品量最高,吉林省商品率最高,三省生产的商品粮约占全国总量的40%。但近年来,由于缺乏竞争力,商品粮的外销量迅速下降,由过去的占商品量的40%降至不足20%。农产品价格一降再降,甚至出现投入大于收益的尴尬情景。鉴于这种背景,加上受此前“东北现象”的启发,我们归纳提出了“新东北现象”一词。
陈凯星(新华社黑龙江分社采编室副主任):“新东北现象”虽是最早通过记者的笔传达的,但实事求是地说是实践和现实提出的严峻课题。这个经济名词的提出有一个从朦胧到清晰的过程,得到了从基层农民、企业经营者、经济学者、县乡干部、市长乃至省级领导的认同。但触动我们最深的还是“新东北现象”已经深刻地改变了东北人的生活图景。过去,粮食是东北人的自豪和经济支柱之一,而现在风光不再,有的地方甚至成为负担,其重要原因是进口粮食的冲击。一些企业家和农民的深情诉说,至今在我们的脑海中萦绕、挥之难去。油然而生的责任感,驱使我们放弃了新年假期,远赴南方销区和口岸调查。因为我们知道,东北农业要走出“新东北现象”,我们的目光就要超越门前那块巴掌大的地方,知道自己面对着怎样变化了的世界、面对怎样的对手。市场已经到了定量分析的时代,我们东北农业必须摆脱生产的盲目性。从这点来说,我们是背负着东北人沉甸甸的责任出发的。
“现象”压不跨的东北人
刘广军:反映“东北现象”的稿件播发后,立即在社会上引起极大反响,对实践产生了指导性作用。东北三省的主流媒体纷纷在头版头条和重要时段刊播了消息。吉林省还召开了全省范围内的“东北现象”研讨会,东北三省的领导也认为报道中分析中肯、客观,当时的黑龙江省省长还结合实际情况要求当地工业企业加快改革,调整结构,适应市场需求。东北理论界、经济界人士纷纷展开对“东北现象”的讨论,进一步激发了东北企业界人士的紧迫感和责任感。1992年两会期间,“东北现象”成了热门话题之一。黑龙江省的人大代表在全国人代会期间就“东北现象”展开了专题讨论,企业界代表踊跃发言讨论、献计献策。
马义(新华社辽宁分社副社长):当年的“东北现象”唤起东北人的警醒,也引起中央第三代领导集体的高度重视,几乎所有的中央政治局常委,都到东北考察、调研,帮助东北解决一个个难题。国家制定了东北老工业基地改造战略,先后实施了解决企业三角债、减轻企业包袱、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三年搞好国企攻坚、构筑社会保障体系等一系列重大战略举措。可以说,“东北现象”每一个重要难题的破解,都是在中央直接关心下完成的。如今,破解“东北现象”已经取得重要成果。辽宁国有企业在1999年一举扭转连续亏损局面,国企数量减少了,固定资产却增加了2800亿元,销售收入和上缴税大幅增长,全省GDP保持8%以上的增长。以鞍钢、东药为代表的一批大企业重振雄风。鞍钢通过高新技术对传统设备的改造,全部的主导钢产品最近获得了ISO14001环境体系认证,拿到了参与国际竞争的绿色通行证,去年鞍钢实现销售收入净额201.6亿元,利润总额同比增加3.4亿元,并与一汽集团、中远集团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加速向国际化企业迈进,率先走出了“东北现象”的阴影。
孙英威(新华社黑龙江分社记者):东北农业的“新东北现象”提出后,专家学者和地方干部群众纷纷表达对稿件所反映内容的认同和肯定,东北三省各级干部纷纷献计献策,表示要采取措施从“新东北现象”中突围。黑龙江省主管农业的副省长申立国为此提出,要以农业结构的战略性调整为主线,以提高农产品国内外市场竞争力为目标,依托国际国内两种资源、两个市场,大力推进优势产业快速成长,努力使弱势产业减少冲击或有序退出。从黑龙江省的实际看,应在努力降低成本、提高农产品品质的同时,大力发展最具优势的畜牧业和绿色食品这两大支柱产业。
朱海黎:在被称为“黄金玉米带”的吉林省和农业比重相对较小的辽宁省,“新东北现象”同样引起强烈反响。长春市有关领导赞成新华社提出的“新东北现象”概念,认为这个新概念高度概括了我国农产品供求形势变化和面临入世挑战背景下,东北农业集中暴发的问题与症结。辽宁省委书记闻世震在全省农村干部座谈会上指出,现在,东北生产的粮食等大宗农产品卖难问题进一步加剧,新华社就此提出并论证的“新东北现象”切中要害,应当引起我们高度重视和深思。随着农产品转入买方市场,辽宁农业依靠价格和数量的老办法增加农民收入不行了,要因地制宜调整农业结构,建立特色经济区域,加速小农经济向现代化、社会化大生产迈进,增强农业的竞争力。
“先锋队”更应与时俱进
赵玉庆:“东北现象”与“新东北现象”的确有其相似之处,仔细研究,我们就会发现两种现象其实具有许多共同的特性:东北都有丰厚的工业资源和农业资源;东北工业和东北农业都为国家做出了巨大贡献;东北工业和农业在计划经济年代都形成了“一头重”的单一结构;在面向真正的市场时都遇到了严峻挑战。我们欣喜地看到,东北工业并没有被“东北现象”压跨,相信东北农业也会在调整与提高中找到发展的曙光。两种现象接踵而至,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思索:为什么每当市场对一产业或行业造成冲击时,受伤最重的总是东北?可以说,计划经济时代的经营模式给东北经济打下了深刻的铬印,也在东北人的思想里留下了封闭、自满等守旧的东西。东北工业的落伍、农业的落后,都跟东北习惯于“日挪影移”的被动式的思维方式有关。东北必须要有与时俱进的精神和进一步解放思想的魄力,这样才能走到市场与时代的前沿,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马义:新旧两个“东北现象”,都反映了东北经济对市场竞争的不适应、市场观念的落后。当时的东北工业就像是“被链子锁上的巨人”,企业历史包袱沉重,产品结构偏重于重工业一头沉,与新兴的朝阳产业竞争本来就处于劣势,再加上市场观念远没有南方活跃,这种状况导致企业不景气、大批工人下岗、失业,同时也促使东北工业沉重地拉开了产业结构调整的历史序幕。辽宁大宗农产品总量相对较少,农业的市场化程度较高,与黑吉“重灾区”相比是“轻灾区”,面对入世挑战,辽宁最近已制定战略,背靠吉辽两大粮仓,扬长避短,大力发展畜牧业、果菜业、农产品出口加工企业、海洋渔业等高效产业,抢占国内外市场。东北农民有能力成为国际农产品市场竞争中的弄潮儿。
孙英威: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年的“东北现象”和如今的“新东北现象”,确实暴露出了东北工业、农业产业中存在的生产水平不高、产品不适应市场需要等一系列“顽疾”。归根结底,这与我们长期以来相对封闭的思想观念有直接关系。当我们的眼光只局限在国内市场时,无论东北的工业还是农业,都是同行业中的“先锋”,自然就会摆出舍我其谁的架势,于是随遇而安的思想也就悄然而至。一旦国门打开,让市场去选择资源时,我们马上就显得不适应。说到底,缺少勇追时代潮头的精神是造成出现两个“东北现象”的直接诱因。
陈凯星:当年我还在大学读书时,读到了老一代新华社记者对东北工业问题的解剖。可以说那既是一部经济实例的教课书,又是新闻写作的教科书。今天,当我国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国内市场开始依靠世界市场配置资源,国内企业开始在全球采购原料时,东北作为传统的粮食供应基地,又出现了种种不适应的“新东北现象”。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东北人,我们不由得想起了一首歌“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东北曾多年扮演共和国工业的长子和商品农业的支柱,但面对变化了的外部环境,我们退出计划经济的脚步太慢了,这有点像大家齐步走,突然来了向后转,我们一下从排头落在了队尾。但东北在过去为共和国贡献了大量物质财富的同时,也贡献了“工业宪法”、铁人精神、北大荒精神等宝贵的精神财富。实践证明,就是靠着这些精神东北工业走出了“东北现象”。实践也必将证明,不屈的东北人、自强不息的中国农业也必将让“新东北现象”成为新征程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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