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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听到孙犁的名字,是在我参加工作之后。1975年10月8日,我被分配到天津日报社工作。1977年元月2日,又被调到文艺组。可以想见,我当时激动的心情。在报纸副刊做编辑工作,是我在走向工作岗位之初,萌生的一个青春梦想。而且,在调动之前,我已经在副刊“尽朝晖”上,发表过诗歌作品,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在“文革”期间,被“尽朝晖”取代的“文艺周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艺副刊,它当年的创办者,是郭小川、方纪和孙犁。
到文艺组上班的第一天,我就拜访了孙犁。那天,我拿着两份干部履历表,来到多伦道报社宿舍。敲开高台阶儿上的房门,迎面出来一位清瘦、高挑儿的老人。我问:“您是孙犁同志吗?我是新调到文艺组工作的。报社发了两份干部履历表,请您填写。”
那个时期,单位里经常会发一些表格,让人填写,已经习惯了。孙犁一边接过履历表,一边让我进屋坐坐。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我只是与老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告辞了。
回到编辑部,我开始有意识地了解一些有关孙犁的情况,并读了他的成名作《荷花淀》,以后又随发随看地读了他发表的几乎全部新作。我发现,组里的老编辑,对孙犁都是很敬重的,在工作中,只要一提到孙犁,大家总是显出很兴奋的样子。我那时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吧,孙犁留给我的印象,连同他那独居的寓所,都有一种较为简朴的感觉,言谈举止,更像是一位和蔼的老人。
在我的记忆里,自从我调到文艺组,孙犁就没有到编辑部来过,他家里也没有电话,有事需要联系,不是他托人捎话,就是我们到他家里去。每次见面,孙犁都要问起编辑部的情况,老人知道我喜欢写诗,就经常鼓励我多写多练,一见面就问,最近又写诗了吗?有时我写了新作,就拿去给孙犁看,请他提些意见。在我写作的初期,孙犁给过我热情的勉励。至今,我还珍藏有在1978年,孙犁为我的诗稿亲笔写的阅稿意见。
在孙犁家中,我看到过他在冬天,戴着套袖,和保姆一起忙活煤球炉子;他在早餐时,喝着稀粥,面前摆着一些佐餐的小菜。而更多的时候,是我看到他坐在窗下的写字台前,伏案写作的情景。老人是勤奋的,我只是看到过他白天写作,我想象老人在夜晚,也是工作的,因为我记得孙犁经常失眠,这可能与他长年在夜间写作有关。
1979年1月4日,“文艺周刊”复刊,我为此写了一条复刊的消息,刊登在《天津文艺》上。复刊前的一些准备工作,都曾征得孙犁的同意。特别是请回了已经从工厂退休的老编辑李牧歌,以便重新联系和集结起新老作者队伍,使“文艺周刊”继承原有的优良传统。与李牧歌先后返回报社的,还有她的丈夫邹明。这一决定,也是孙犁亲自提出的。调回邹明,是为了让他负责编辑于1979年年底创刊的《文艺》增刊(后改为双月刊)。从这个人事调动上,也可以看出,孙犁对“文艺周刊”和作为“文艺周刊”一部分的《文艺》增刊,是倍加关注的,尤其是在编辑人选上,他是有权亲自定夺的。
对于副刊工作,邹明夫妇是一对难得的好编辑,他们时常会为工作而争吵,我曾见过多次,邹明大声地说话,嘴里还常常重复着“孙犁同志说了”,这都是在工作上,对于稿件的不同意见。
1980年9月,荷花淀派作品研讨会,在河北省石家庄召开。孙犁因身体等原因不能赴会,由我和邹明结伴前往。出发那天,我们在火车站,见到了鲍昌。这次研讨会很具规模,在石家庄,几乎聚齐了所有孙犁作品的研究者和师承孙犁的一批中年作家。这是十年浩劫之后,京、津、冀地区作家的一次聚会。到会的刘绍棠、从维熙、韩映山以及铁凝等人,与邹明、鲍昌很熟,相聚的场面,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会议期间的每个夜晚,他们都要聊至深夜,直至会议结束。这种友情,源自《天津日报·文艺周刊》,源自文学前辈孙犁。编辑与作家,能够达到如此境界,在报纸副刊史上,也要堪称奇迹了。
返津后,我和邹明一起到孙犁家中,向他详细汇报了这次研讨会的情况。孙犁虽然未能赴会,但他是很关心这次会议的,出发前,对我们是有所交待的。听完汇报,孙犁还问起都有哪些作家到会,特别是问了刘绍棠等人的情况,话语间,老人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之情。
正是有了孙犁的支持,加上编辑们的努力工作,“文艺周刊”复刊后,仍然保持和发扬了以往的优良传统;而《文艺》增刊,则成为现实主义文学的一块阵地,曾得到丁玲、舒群等国内著名作家的关注和厚爱。
我最初编辑“文艺周刊”时,是负责诗歌稿件。我把自己想约一些大诗人作品的想法,告诉给孙犁,希望能得到老人的支持。孙犁听了我的设想,每次都表示赞同,还主动代我撰写约稿信。1979年5月12日,我在向田间约稿时,孙犁就将他写给田间和曼晴的两封信交给我,嘱我一并寄去。田间收到信后,很快就寄来了诗稿,并请我代他向孙犁问好。我拿着田间的惠诗去见孙犁,请老人看了田间的信,还请老人帮助辨认了诗稿中的几个字(田间写诗多用毛笔,字迹难免潦草)。孙犁不仅当场就读了田间为“文艺周刊”写的诗,还叮嘱我给田间回信时,也替他再致问候。孙犁对晋察冀时期的老诗人,是怀有深深的战友情义的,我后来得知,孙犁在《服装的故事》里,写到的那个送给他一件日本军用皮大衣的人,就是田间(后在怀念田间的文章中,再次提到)。这样的诗人,还包括红杨树(魏巍)和曼晴。
在我眼里,孙犁既是编辑,又是作家,在这两方面,他都是颇有建树的大家。孙犁的小说、散文和读书记,都表现出很高的艺术造诣,在许多研究者和评论家,都对他的作品发生兴趣的同时,孙犁却抽暇读了那么多的青年作家的作品,这从他逐渐增多的读作品记中就可看出,孙犁对当代文坛的关注,是全方位的。有些作家公开宣称,从来不读别人的作品。孙犁不是这样,他不厌其烦地给青年作者写信,谈读过他们作品后的感想,试想,倘处于摸索和成长时期的作者,能够得到一位作家热切而诚恳的指点,不是会受益终身的吗?
青年女作家铁凝的小说《灶火的故事》,就是由孙犁转给《文艺》增刊,在1980年第3期上发表,经《小说月报》转载后,在文坛上引发了一场争论。孙犁在给铁凝的信函中,谈到这篇小说时,给予了肯定,这对铁凝以后的创作,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此外,孙犁还与贾平凹、佳峻和李贯通等人有过信件往来。1981年4月30日,青年作家贾平凹,在“文艺周刊”上发表了一篇散文《一棵小桃树》。孙犁读后,立即提笔写了一篇推荐文章,发表在《人民日报》上。之后,两人通信不断。当年,贾平凹的《一棵小桃树》,是写在一种横格信纸上,字迹工整。前两年,这篇散文还被收进中学生语文课本,文后注明:选自《天津日报》。
蒙古族青年作家佳峻,他在与孙犁通信的同时,连续在“文艺周刊”上发表了多篇小说,我后来读到孙犁的《谈作家的立命修身之道》,就是写给佳峻的。1985年年初,佳峻写了一篇小说《园丁》。读过作品之后,我打电话给佳峻说,我准备写一篇读后记。佳峻笑着拒绝,说除了孙犁,还没有人为我写过评论,还是不要写了吧。随后,我便去了北京。在佳峻简朴的单元房里,我们两人聊了一个晚上。回来后,我写了一篇读后感,想了想,便拿去给孙犁看,请老人帮我把握一下。转天,孙犁托人将稿子带给我,并附了一张小条,说稿子已经看过,很好,只改动了一个字。翻开稿纸,我立刻发现,孙犁用钢笔,在原稿上改动了一个词,使原先的那句话,更为准确。发稿前,我把稿子拿给文艺部副主任温超藩看,他说:“还没听说孙犁给谁改过稿子,你这是第一次吧。”
80年代中期,有一次在孙犁家里,无意中,老人说起现在理发遇到了难题,原先有一个走街串巷的剃头人,很久没有来了。我立即自告奋勇地说,我来给您理发吧。孙犁听后哈哈大笑,他说:“小宋,你还会理发?”孙犁平时很少出门,去理发店理发,老人觉得不方便。
以后,每过两三个月,孙犁就会托人带话或捎信,让我去家里给他理发。字条上总是这样一句话:“曙光:请来给我理理发吧。犁”。理发时,我们会很随便地聊一会儿天。理完了,孙犁就抢先拿起扫帚,扫地上的头发茬儿,我怎么说让我来扫,他都不同意。临走时,孙犁总要从书架上,挑一些诗集送我。在理发时,我和孙犁谈到最多的,还是编辑和写作的问题。老人尤其关心我的写作和工作情况,老人曾经应约为我和文艺部编辑孙淑英,开列过一个读书目录。老人总说,一定要坚持多写东西,多读书,这对于干好编辑工作,是会有所帮助的。
大概是出身编辑的缘故,孙犁读了那样多的在全国有影响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可能也是出于一种编辑的职责。面对寄来的稿件,孙犁不能拒绝青年人的热情,尽管年事已高,但孙犁还是在天气好的时候,心情好的时候,捧读那些作品,干起自己的老本行。也许正是进入晚年,孙犁对作品的理解和阐释,使青年作家的创作走向成熟。那些青年作家,在寄作品给孙犁的时候,是将他看做作家的,而忽略了孙犁还是一位直到晚年,仍在做着编辑工作的编辑大家。
孙犁具有很高的编辑素质和副刊编辑的丰富经验,他的文学修养和对刊物、读者负责的精神,是他成为编辑大家的重要原因。可惜,这样的好编辑后继之人不是很多。像鲁迅、茅盾、叶圣陶、巴金、郑振铎等杰出的作家、编辑家,他们留给后辈的,不仅仅是一些作品和编辑理论,而且还留下了做人的道德标准,这使得他们在中国现当代文坛上,成为不朽的巨匠。
我一直认为,孙犁的那篇《谈作家的立命修身之道》,不仅是针对作家而言,也是对副刊编辑所说。写作这篇文章,孙犁充满了激情,他在文中所阐述的观点和见解,作家和编辑可以共勉。
以孙犁对从事编辑工作的体验,他对待编辑工作的态度,我最初的想法是,一个编辑必须具备高素质、高修养。一个好的编辑,应该是能够组织稿件,安排好你所负责的版面,与作家和普通作者搞好关系;要有改稿能力、比较好的文字水平,能有自己的创作实践;知识面要宽、要杂,不能改错文字,不能犯常识性的错误。
副刊编辑在与作者打交道、处理稿件时,是应有一个严格遵守的标准的,这既有自身的素质因素,也有工作中逐渐完善的人格品质。一个刊物的好坏,直接取决于编辑,编辑的优劣和好恶,直接影响到所编刊物的质量和品位。这一点,我是从与一些老作家、老诗人的稿件交往中,领悟到的真谛。延安时期的老作家舒群,朴素而真情,生前与孙犁关系很好。他每次来稿,我们都要把稿子拿给孙犁看。后来在写到舒群时,孙犁说,他的小说稿件,总是抄写得一丝不苟,就像小学生作文。
诗人张志民,我们先是通信,后又到北京去拜访他。这位诗人,与《天津日报·文艺周刊》,有着亲密友谊,生前对“文艺周刊”的工作,给予过极大支持。每当谈到孙犁,张志民总是叮嘱一定要代他问好。他们之间不仅有书信往来,张志民出版小说选时,孙犁还曾写过一篇序言。
像舒群、张志民这样的作家和诗人,他们对“文艺周刊”的关爱和帮助,是出于对孙犁的敬爱和友谊,他们看重孙犁,也就对由他创办的“文艺周刊”,多了一些关照和支持。这样,对于我们这些编辑,可以说,也是非常尊重了。
1983年5月,在“文艺周刊”1000期纪念专号上,孙犁写了一篇文章《我和〈文艺周刊〉》。孙犁将有些人说他培养了多少青年作家,认为是夸张的说法,只承认自己为“文艺周刊”看过一段时间的稿子,他对这个刊物,是有感情的,也花费过一些时间,付出过一些心力。这是孙犁谦虚的说法。对于“文艺周刊”,在初创时期,孙犁就倾注了热情,在上面发表作品,在下面组织工人作者讲习班。及至晚年,他仍在关心着这个刊物,不仅继续写稿,而且亲自撰写约稿信。因此,可以这样说,孙犁是一直关心“文艺周刊”的,人在老年,能有一块自己的园地,听一些旧好之音、新人之声,他的心情是欢愉的。
从这篇《我和〈文艺周刊〉》中,也可以看出,孙犁始终在关注着这个版面,他提出的办刊思想都是极为正确、极有见地的。孙犁要求编辑要提高自身的文学修养,提高编辑水平,要经常出去跑跑,联系作者,不要只是坐在桌前,守株待兔。
孙犁的这个要求,对于编辑来说,是最起码的,并未强人所难。回想当时,为了能够组到好稿,我们在北京是颇跑了一些路的,除了上述提到的作家和诗人,我们还拜访过老作家萧军、徐悲鸿的夫人廖静文、毛泽东保健医生黄树则……孙犁对我们从北京带回来的信息,是很关注的,每次向他汇报时,他都听得非常认真,并时常提出一些好的建议。
1984年5月10日下午,我去给孙犁送《耕堂函稿》的三份样报及16元稿费。孙犁正站在屋门口,向着院中眺望,见我去了,便让我进到屋里。孙犁这天的兴致很高,说话也多,在问过我近来是否又写诗了之后,便谈到“文艺周刊”的情况,他问:“最近稿子多吗?有没有好稿啊?”
我回答说:“来稿不少,就是好稿少。”
随后谈到约稿问题。孙犁强调说:“还是应该出去走走,那样会活泛点儿。‘周刊’还应该添人。这是老问题了,提了一两年了。现在还是老框框,分来的年轻人都到记者组去锻炼,可是当编辑的,也要有年轻人,好出外跑跑约稿。像《光明日报》、《解放日报》、《文汇》月刊,出来约稿的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带一带,有些基础,就会顶事的。而且不光是对副刊有用,那是整个报社的财富。要搞投资,下本钱,为年轻人读书学习创造条件。我以前看《申报》、《大公报》,上面的每条小稿都很耐看,只要有时间,拿起来就能读。文字、标题都是很见水平的。办刊物,主要看作品质量,看你是下游的,还是上游的。你发表水平低的作品,人家就不会给你寄好稿子。”
孙犁的这番话,是就加强青年编辑的培养而提出的,并一直为此而做着呼吁。这是我记录较全的一次与孙犁的谈话(其中还提到一两家小报的情况),这样的交流,对我提高编辑能力,是颇有帮助的。
作为编辑大家的孙犁,他身上所具备的优秀之处,也是随处可见的。你可以在平时的接触中,点滴吸取,也可以通过他的作品,系统吸收。孙犁那时发表了大量的有关编辑的文章,谈刊物、谈稿件、谈改稿、谈编辑与作者的关系。这些,都是学做一名好编辑的经验读本。
对于工作上的不同意见、版面上稿件的质量等等,孙犁有时也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但这些不同看法,孙犁总是在交谈中逐渐沟通,提出希望,老人在晚年,力求善解人意,不愿给他人增加任何负担。有的想法,觉得不好当面说,就写进文章里去。这也是一种委婉,读到文章的人,就可以知道作者的真实想法了。
我就曾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那是1983年11月10日,“文艺周刊”重新刊发了孙犁的《冬天,战斗的外围》。这篇原刊于1940年12月24日、26日《晋察冀日报》的文章,由于战争的原因,已经散佚,后经读者从旧报刊中查出,抄录后寄给孙犁。对这篇充满战斗激情的文章,孙犁是很看重的,当即同意在“文艺周刊”上重新发表。在拼版时,我请人写了一幅毛笔字的版题,并将大样带给了孙犁。在签付印的当天,正好有事要到孙犁家里去,我便又带去了一份大样。那天下午,孙犁刚刚午睡过,他从书橱后面的卧室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倦意,他说这两天身体不好,又腹泻了。我将大样递过去说,您再看看,还有无改动。孙犁说,我不看了,就按原稿吧。后来听说,孙犁在一篇文章中提到,由于自己年老眼花,送给他的大样字迹太小,他是无法校对的。我听了,有些赧然,不管老人间接提出的,是否指的就是这件事,我都作为一个教训,记取在心。再有稿样往来,我就送去校改过的清样,有个别字句拿不准,就当面商榷。
孙犁对自己的稿件,是不喜欢别人改动的,包括标点符号,那都是他的心血之作。文章发表后,他都要再读一遍,看有无错排。他带给编辑部稿件时,每次都要装好信封,叮嘱不要丢失,不要被包里的东西沾上油污。孙犁对稿件的珍爱,就像工人对待产品,母亲对于婴儿。
1994年春天,魏巍夫妇前来天津参加老作家梁斌从事文学活动60周年暨80华诞研讨会。孙犁和魏巍是战争年代的老战友,这次到天津来,魏巍夫妇是准备去看望一下孙犁的。此时,孙犁已由原先的多伦道宿舍,搬进了鞍山西道的单元房。1993年,孙犁还曾大病一场,做了手术。听说魏巍夫妇来访,孙犁立即答应了。当我领着魏巍夫妇登着楼梯,来到孙犁家的单元门口时,孙犁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由于病后初愈,孙犁身体有些虚弱,但对于魏巍夫妇的来访,老人确实是很高兴的,他让魏巍和老伴儿坐在他的左右,问起他们的身体和生活情况。孙犁对魏巍的老伴儿刘秋华,也是很熟的,他们还聊起了一些家乡的事。临别时,我给魏巍夫妇和孙犁照了一张合影。
没有想到,这张合影竟成为我个人保存下来的,孙犁在晚年的最后的一幅完美形象。因为此后不久,孙犁再次生病住院,病魔的多年摧残,使老人日益消瘦,我甚至不敢去医院看望,我怕病中的老人,会取代我心目中一直珍存的文学大师的形象。从孙犁住院时起,每每听到老人病中的消息,我都会暗自落泪,我不相信老人就这样倒下去,孙犁应该是坚强的,他应该为千百万读者,始终握着手中的笔。
1999年春天,从维熙、房树民专程从北京赶来,要去医院看望他们文学的启蒙恩师孙犁。从50年代初期,刘绍棠、从维熙、房树民,就在“文艺周刊”上发表作品,他们与孙犁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虽然我对从维熙和房树民的心情,深为理解,但当我陪同他们两人,来到孙犁的病榻前,我的心突然一阵颤栗。我第一次面对病中的老人,迎着老人那已显浑浊的目光,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希望能够唤起老人的记忆。
从维熙、房树民走到病床前,去握孙犁的手。两代作家的手,紧握在一起了。孙犁的手,已失去血色,青筋凸露,然而就是这双手,曾经扶持过多少青年作家的成长。如今,这双手在从维熙、房树民的双手间握着,在我的双手间握着,而此时,从孙犁的眼角儿,淌下了一滴热泪,老人一定是想起了他们之间几十年的情谊了吧。
与从维熙和房树民有着同样感情的,还有现在已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的铁凝。2001年10月16日下午,来天津开会的铁凝,想去看望久卧病榻的孙犁。自从1993年孙犁身染沉疴之后,铁凝便再也没有见过老人,这竟成了她心中的一份牵挂。
当病床上的孙犁,听到铁凝的名字时,竟很快地做出了反应,老人高声地说:“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铁凝立刻贴近老人的耳边,连声说:“是的,我们有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可我时常想起您、惦记您。河北省的老朋友也想念您,都希望您能尽快养好病,早日康复。”
孙犁的嘴唇不停地嚅动,他一定是有很多话要说,铁凝来医院看他,这熟悉的声音和面孔,一定勾起了老人心中许多幸福的回忆。
在孙犁丰富的内心世界里,是非常看重旧谊的,他与青年作者之间,结下的都是纯洁的文字之缘,不求任何回报的,时间愈久,感情愈真挚。而这些对孙犁怀有感激之心的作家,不论年龄还是地位发生变化,都不会忘记这一段师生之情。
回首往昔,我在“文艺周刊”,任了近25年责任编辑,诸多前辈编辑,曾为这块版面打下良好的基础,使这个富有传统的文学副刊,成为一个薪火传递的事业。这也是我的人生履历中,我年轻时代,最值得留恋的一段光阴。
从维熙1999年4月9日,在见到孙犁之后,在《北京日报》上,写过一篇《近读孙犁》。他在文中提到:“陪同我们一块去探视孙犁的《天津日报·文艺周刊》的编辑宋曙光,他是孙犁的老部下,深知孙犁个性中的含蓄,因而把孙犁流下的泪水,看成是一首无言的诗。”
这一说法,我是第一次听到,也很高兴。自1977年,我到了文艺组之后,孙犁已经不再上班,但这并不重要,我得到过老人真诚的提携和关照,并且因为编辑业务的关系,直到老人去世之前还维系着感情。我是在孙犁的旗帜和影响下,学做编辑,并且一直继续着“文艺周刊”当年的办刊传统,与一些新老作家,保持有良好的友谊。不久前,老作家雷加寄给我一册他新近出版的《雷加日记书信选》,其中在致作家王家斌的一组信中,提到:“《游击二月》全文发在《天津日报·文艺周刊》上,宋曙光同志寄来一信,挺温暖的。他说对老作家有感情,要我再寄文章去。”这是指的1985年,我与雷加老人的稿件联系,能得到这样一些作家的认可,我感到欣慰。
我们是在继续着一位前辈作家和编辑大家———孙犁,于半个世纪前创下的一份事业,并且仍在遵循着他的足迹,我感到荣幸。2002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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