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提审他时，他总是长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撩起衣服，露出救火留下的伤疤，那伤疤还未痊愈，还在发脓……
这一幕在湖南省涟源市法院法官肖益辉的头脑里挥之不去。
4月2日下午，肖益辉不无感叹地对记者说：“如果政府部门能对这位见义勇为的农民给予生活保障，他不致于走到犯罪这一步。”
那是1999年4月7日下午3时许，28岁的涟源市杨市镇砖湾村村民毛永固正在挑红砖建自家新屋。他挑着红砖刚上楼顶，猛然发现对面离家400米处的山林里一股黑烟腾空而起。“不好，山林着火啦！”毛永固大声喊道。他毫不犹豫地甩掉了肩上的担子，跑到山脚底下一个村民家里借了一把柴刀，向着火的山林冲去。
着火的山林与龙山森林公园连成一片，山脚下，军用库房倚山而建，火势一旦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毛永固在距离大火60米的山坡上，奋力砍出了一条约5米长、1米宽的隔火带。闻讯赶来的120多名驻地官兵和当地100多名群众齐心协力灭火，使蔓延的火势基本上得到了控制。
下午4时20分左右，狂风骤起，本已控制的火势肆虐惊人，情况十分危急。毛永固抖擞精神，与火魔展开了殊死搏斗。突然，一股龙卷风夹带着火焰猛地缠住了毛永固，无情的火龙将他团团围住。他左冲右突，终因奋战时间过长，体力不支，倒在烈火中。
当人们喊着他的名字，把他从火海中救出时，魁梧英俊的毛永固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昏死过去……
人们迅速将毛永固送往涟邵总医院紧急救治，他的伤势相当严重，诊断为重三度烧伤，烧伤面积达80%。
1999年6月10日，涟源市政府专门发文授予毛永固“扑火勇士”的光荣称号，并向社会发出倡议募捐，社会各界也踊跃捐款近8万元。经过近一年的救治，他的命保住了，但面容被毁，双手基本残废，丧失了劳动能力，构成3级残疾。
那场山火事后查明，是该村村民毛建雄在自家责任田里用火烧茅草引起的，经过村干部多次做工作，毛建雄为此出了1.7万元作为毛永固的医疗费。
毛永固原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这场大火改变了一切。建房材料已经变卖用于治病了，原计划建两层的楼房只好停工。他再也无法干活了，家里的责任田只得请人耕种。妻子因为要照顾他，也不能外出打工挣钱。由于烧伤，他身上经常又痒又痛，“像针一样钻”，还要继续打针吃药。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窘迫，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这个“扑火勇士”也逐渐被人遗忘了。据毛永固说：“出院回家后政府没给一分钱，过年过节也没有一个村里、镇政府的领导来看过。”
记者提出想看一下他的荣誉证书，他冒出一句：“生活得不到保障，荣誉给我有什么用？”
记者看到，和毛永固的残疾证、荣誉证书夹在一起的，有两份保存了3年的申请办理做点小生意的免税证和解决生活困难的报告。他说：“盖一个镇政府的公章跑了五六次才盖好，递上去后也杳无音讯。听说就是差了一点活动经费。”
据他反映，出院的时候，涟源市民政局答应给一点钱。跑了许多趟，车费花了200多元，但最终一分钱也没拿到。
有几次，毛永固看到家里的窘况，想找人免掉农业税和女儿的学杂费，但有干部说：“3级残废到处都是，免掉你的，别人也要免怎么办？更何况你是英雄人物。”对此，毛永固无言以对。
毛永固看到寻求政府的照顾无望，思来想去，这一切都是失火者毛建雄造成的，于是多次找毛建雄要求再出一部分钱作为补偿，但毛建雄不同意，一直回避与他见面。
让毛永固感到最痛心，也是刺激他铤而走险的是这样一件事：2001年下半年的一天，当他再去要补偿时，毛建雄的一位亲戚骂他：“英雄不做做狗熊！”毛问：“我怎么变成了狗熊？”“是英雄就不应该要钱。”毛说，听到此话，他觉得“有把尖刀插在了胸口上”。
2002年夏，毛永固的妻子迫于生活无奈南下广东打工，只身在家的毛永固面对生活的艰难，心里越来越不平衡。
7月30日上午，他看到在外面做包工头的毛建雄回家了。而此时毛建雄的儿子在他家后面玩，他把毛建雄的儿子抱到家里，将门全部堵死，把自制的炸药包放在桌子上，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壮胆，威胁毛建雄夫妇和他来讲清楚。村干部毛玉华等人闻讯赶到毛永固家做工作没有结果。
半小时后，扬市镇派出所民警赶到。派出所长和当地群众极力地做毛永固的工作，4个多小时过去了，毛永固仍旧抱着毛建雄的儿子不放。
当地媒体这样形容警方的解救过程，“兵贵神速，前面由民警与毛永固说话，后面由所长一脚踹门进去，随后的民警立即跟了上去，听到声音后，毛永固立即反应过来，只好冲到小孩跟前，将小孩勒在胸前，但民警使劲掰开他的手并救出小孩。”
2002年12月16日，涟源市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法院认为，被告人毛永固使用爆炸的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其行为构成爆炸罪。但由于未遂，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减轻处罚，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4月2日，记者来到毛永固的家，毛说：“如果不是还惦记着妻子和女儿，我早就想死了。”
按规定，毛永固夫妇还可以再要一个孩子。毛妻说：“我们是想要，但医生说他没有生育能力了。我早就想走了。”
“再有下回，整个村子烧完，我都不去救火了。”记者临走时，毛永固丢下这句话。
毛永固至今生活不能自理，他今后的生活怎么办？
4月11日，记者从湖南省民政厅了解到，根据民政部制定的《伤残抚恤管理暂行办法》，无工作单位的人员只有为维护社会治安同犯罪分子进行斗争和参战民兵民工、参加军事训练等致残的才属于伤残抚恤对象。但如果是国家机关行政编制工作人员，除了上述情况，因保护国家或集体财产致残的也属于民政部门伤残抚恤对象。
一个救火英雄，却在生活无助的情况下一念之差成了罪犯，仅仅因为他是农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