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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载人航天工程总设计师、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永志
10月16日,是我们中华民族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的日子。39年前的这一天,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一声东方巨响使中国人民在世界面前挺直了脊梁;39年后的今天,我国航天员杨利伟乘坐“神舟”五号飞船,遨游太空14圈后安全返回地面,中华民族实现了千年飞天梦想。回顾从“两弹一星”到载人航天的奋斗历程,我心潮激荡,感慨万千。
1992年9月21日,中央政治局常委在听取我们的论证汇报后,讨论了一个上午。一致认为,搞载人航天意义重大。江泽民同志说,今天就作个决定,要像当年抓“两弹一星”一样抓载人航天工程。要坚持不懈地、锲而不舍地把载人航天搞上去。
从那时起,我就被任命为中国载人航天工程总设计师。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总体上分为7大系统。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走什么样的发展道路?是按照前苏联及美国人所走过的路从头走起,还是瞄准当时的先进水平跨越赶超?经过反复讨论,大家统一了认识,我们要力争一步到位。中国的飞船一上天,就要和国外搞了40年的飞船比翼齐飞,不相上下。
我们把赶超目标瞄准当时俄罗斯的“联盟—TM”号,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好的经过两次改型的第三代飞船。我们坚持走中国特色的载人航天发展道路,自主创新,跨越发展,一起步就搞了3个舱段:推进舱、返回舱、轨道舱,设计了更先进、更完善的逃逸和救生系统。即便发生意外,也能让航天员安全回来,那是我们的国宝啊!
要跨越发展,就不能墨守成规,跟在别人的后面亦步亦趋。我们前几次发射无人飞船,没有进行动物试验。这是因为到2002年8月,世界各国的航天员已经有906人次上过天了,我们没有必要跟在人家后面走“猴子变人”的漫长试验过程。但是,人家的飞船能上人,不等于我们的飞船也能让中国的航天员平安返回。为此,我们搞了个“拟人代谢装置”,能像人一样呼吸,吸入氧气,排出二氧化碳。我们利用无人飞船连续试验了几次,证明我们的飞船完全可以达到供氧要求和其它生存条件。
我们的航天英雄杨利伟胜利归来时,与他一块儿上天的轨道舱还在太空继续运行。它如同一颗卫星,还在对地观测,继续做空间科学实验。更重要的是,下一步我们还可以用它搞太空交会对接。国外进行空间交会对接试验时,每次必须连续发射两艘飞船,一艘上去后,紧接着再发射一艘上去和它对接,而我们中国飞船的轨道舱可长期留轨运行,等待着与下一艘飞船对接。这样我们做一次对接试验只需发射一艘飞船,每次就省下一枚火箭和一艘飞船,还可少建一个发射工位。我们不就省钱了吗?发射一次就是好几个亿啊!俄罗斯飞控中心的技术主任巴丘卡耶夫听说后感叹:“都说中国人聪明,真是名不虚传啊!”
2001年4月,我到俄罗斯参加加加林上天40周年庆祝活动时,回母校莫斯科航空学院接受荣誉博士称号和杰出毕业生金质奖章。在这个仪式上我应邀介绍了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的特点。我刚讲完,我当年的老师、联盟号飞船当年的总设计师米申院士就大声说:“你们都听到了吧,中国飞船不是‘联盟’号,中国飞船就是中国飞船!”
载人航天,人命关天。我国搞载人航天工程,始终把航天员安全放在第一位。为此,我们大力提倡并要求全体研制队伍一定要强化载人意识。什么是载人意识?就是可靠第一、安全至上!经过科技人员刻苦攻关,我们采取的安全措施比世界其它载人航天器更周全、更完善。发射飞船的“长征”二号F型火箭可靠性达到0.97,而安全性达到了0.997。我与全体航天员座谈时说:“你们放心,我从中国的第一代运载火箭干起,研制了好几种火箭。我们现在用的火箭是最好的。而且,这次载人飞行,我们把所有能想到的安全措施都用上了,我们一定会对你们的生命负责。”
我们有一个强有力的指挥系统,会同设计师系统一起严把质量关。“神舟”三号飞船运到发射场不久,就发现有一个穿舱插座的一个点不通,拆下这个插座解剖检查后发现,插座设计存在根本性缺陷,是批次性问题。尽管飞船设计时每个信号都采用了双点双线的冗余措施,但是很难保证类似问题不再发生。于是,两位工程副总指挥、飞船总设计师和我一起,专程到生产厂家进行调查研究,认为这个问题不能放过,要重新设计、生产出符合要求的产品并全部更换。这个决心可不好下呀!飞船上一共使用了几十个插座,共有一千多个点,如果全部更换,飞船的发射至少要推迟3个多月。为此,指挥部专门向中央作了汇报,得到了中央的批准。这件事,极大地震动和教育了全体研制队伍。这也是我们真正树立载人意识的转折点。我曾对各系统的总设计师们说过:“第一艘飞船的乘员,应该是我们这些总设计师。我们什么时候敢坐飞船了,才能让航天员坐。”
“神舟”五号发射前,有的记者发现我在观看女足世界杯比赛,感到很吃惊。他们问我,你对飞船放心吗?是真没问题,还是有问题没有发现?我告诉他们,这次我是放心的,不出问题是符合规律的。
航天员返回是载人航天飞行的最后一个环节,而且是航天员罹难最多的阶段。今年年初,美国“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就是在返回时失事的。为了保证航天员安全着陆,工程上马之初,我对原定的主着陆场进行考察后,想提出改址方案。但原方案已经过中央批准,我这个“马后炮”要不要放?我再三考虑,为了对国家负责,对载人航天工程负责,我如实作了汇报,建议改在人烟稀少的内蒙古草原,改小轨道倾角,使主着陆场能够位于飞船下点轨迹的“弧顶”,增加飞船返回主着陆场的机会。这个方案最后得到批准。我又提出将飞船变轨时机由第14圈调整到第5圈,再加上应急轨道的设计,飞船每天都有返回主着陆场的机会。如果发生紧急情况,航天员还可以启动应急程序,驾驶着飞船自主返回。过去我们曾发射过一颗返回式卫星,由于返回程序出错飞走了,过了好几年它才回来。由此我联想到,如果飞船出了这种事,既然飞船上有人,我们就要发挥他的作用。于是,提出为航天员设计手控制动返回程序,让他们自己能控制飞船安全返回的要求。
我们还立足中国国情,研究制定了海上搜救对策。因为飞船发射后很快进入海洋上空,如果出现意外需要救生,我们面对的将是5200公里范围的茫茫太平洋,形容“大海捞针”一点也不过分,我们必须在24小时内把返回舱捞回来,否则航天员有生命危险。美国当初派了3艘航空母舰,21艘舰船和126架飞机,动用了2.6万人;前苏联为了实施海上救生,布置了7艘舰船和110架飞机,动用4500人。我们难以组织这么庞大的搜救力量。怎么办?我们的对策就是利用飞船自身的能力,控制飞船就近飞向预先设定的海上应急搜救圈。这样,定点等候的舰船很快就能找到,减少了搜救力量,提高了时效。这是中国特色的技术创新,世界上绝无仅有。
首次载人航天飞行成功,举国欢腾、群情振奋,这是对我们航天战线极大的鼓舞和鞭策。现在我们实现了载人航天“三步走”的第一步,第二步我们要实现航天员出舱行走、进行空间交会对接、建设空间实验室,第三步还要建造空间站。我们将继续开拓进取,不断向新的目标迈进,为开发太空资源、造福全人类做出更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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