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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之前,方红满怀希望登上了出国的飞机。接下来的一切让她始料未及:她原以为合法的出国方式,换来的却是九死一生的偷渡经历。
“我自己算了一下,我先后在别人手里被倒了六次。”方红说。
在这个过程中,方红还遇到了和她有着相似痛苦经历的另外15名中国人。
方红回到沈阳已经10天了,可那段偷渡日子里的点点滴滴还是不断从她的眼前闪过。她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像当初趴在沙漠里准备过边境线一样趴在床上,并提醒丈夫:快卧倒!
一见她这种状态,丈夫就知道“她现在还恍恍惚惚,老以为自己在以色列边境线的枪林弹雨中。”
3月16日,方红向记者讲述了一个多月前踏出国门后,她所经历的40多个惊恐的日子……
异国的发家梦
“有人在以色列三年赚了80万”
方红想出国,是因为一个在加拿大的朋友。原本,方红想和丈夫一起去加拿大做劳务,可是办了8个月的签证最后没有办成。
在方红和丈夫去某中介公司要求退还抵押金的时候,中介公司经理的爱人给他们推荐了另一套方案:改办到以色列去,“他们说自己在以色列有分公司,在以色列做保姆每月至少可赚一千美金,其余时间还可以做钟点工,一点也不比在加拿大赚得少。”
据方红说,他们还描述了一个现在在以的朋友的情况,说这个人在以色列三年赚了80万,现在就在当地给他们开分公司。不过需要从埃及转道去以,即先办理去埃及的旅游签证,然后再在当地办理去以色列的手续。方红最终选择了去往这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国度。
不久,中介公司来电告知签证办妥,并先后几次通知方红到北京。
在等待预定航班的日子里,方红和到北京来送自己的丈夫逛了王府井。丈夫说:“出门了,买双好鞋吧。”这一次,方红买了一双价值1300元的皮尔卡丹皮鞋,而前后打点到方红的行李包中的共有四双新鞋子;因为不懂外语,方红还买了2000多元的好译通,以及照相机、松下VCD等贵重物品;怕太阳晒,方红带了2000多元的爱茉莉化妆品……这次出国,方红光是各种备用药品的花费就达到500多元。
1月19日,方红满怀着对异国的向往,终于登上启程的班机。
软禁中的除夕
“我平安到埃及了,可是这里……”
登机前的一刻,方红才第一次看到她的护照。飞机上没有中介公司所说的导游小姐介绍、填表格等服务项目。在飞机上,还是方红自己打听才联系上和她采用同样的方式去以色列的同行人,“隔着一排有两个男的,他们都是吉林人。”
1月21日早晨,飞机降落在埃及。一男一女两个中国人来接机,但接下来他们并没有享受到中介公司承诺的待遇,一栋普通的埃及民房代替了原先设想的豪华宾馆。
这栋房子里,还同时挤住着十几名中国人,方红后来通过聊天才知道:这十几个中国人都准备去意大利,在这里已经整整待了十天。
接待者留给方红和在飞机上联系上的两个男子的只有一个房间。方红等人的护照被拿走,房门被从外面锁上。在这个只有一张双人床的房间里,两个男人睡在床上,方红则蜷曲在沙发上。饿了,就自己动手做厨房里事先留好的大米和圆白菜。
就这样等了三天。三天里,他们始终想着“我们的目标是以色列”。这期间,恰好赶上中国的农历除夕,“过春节那天,我们都哭了,那两个男的也哭了……”在异国他乡过的大年三十儿,让方红泪流满面,“那时觉得真凄凉!”
三天后,接方红的两个中国人终于又来了。方红和其中的谢姓男子大吵了一架,争来了用他的手机给家里报平安的机会,“我平安到埃及了,可是这里……”方红刚想说说自己在这里的情况,手机就被对方一把抢回去。谢姓男子告诉他们,接他们去以色列的车子已经等在楼下了。
出租车上已经有一个女子坐在里面,是从浙江来的,叫小雨。和方红一样,小雨也是准备到以色列赚钱的。
两个埃及人坐在前排,连同方红在内的四个中国人挤在后排。“当时只想尽快到达目的地”方红说。
沙漠中的屈辱
埃及人在他们的身上蒙上毡布、毯子,堆上汽油桶,用绳子绑紧
颠簸了四个小时,车子来到了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方红远远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黄沙间,旁边站着一个正吸烟的埃及人。
四人刚下车还没稳过神来,出租车已载着他们的行李绝尘而去,四个人顷刻间变得一无所有。
站在小货车旁边的埃及人,示意方红四人上车。“浙江来的小雨身材瘦弱,两个埃及人拎起来就把她扔到车上了。刚一扔上去,车上传来哎哟一声,我们才知道那里面还有人。揭开车篷一看里面竟然躺着六个男的。”
方红奋力反抗,说什么也不上去。待在车上的中国人劝道:“别争了,我们原来也反抗过,没用。上来吧,要是把你扔到这荒无人烟的沙漠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万般无奈,方红等人只好屈辱地爬上小货车。
“车就这么大,”方红拍着自己家里的双人床,“你想想,就这么大的地方,睡三个人都觉得挤,更不要说是躺十个人了。”
埃及人在他们的身上蒙上厚厚的毡布、毯子,上面堆上汽油桶,又用绳子绑紧。车不知朝什么方向行驶着,“车上大约有五个人晕车,在车里也不能翻身,都吐到了前面人的脖子里。”
约七八个小时后,小货车终于不再往前走了。晃晃悠悠下了车的方红看见自已仍在沙漠里,面前有一座小棚。她后来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埃以国境线附近。这次,他们被交到另外四个穿着迷彩服带着枪的埃及人手里看管。
棚子里还有六个中国人,他们已经在沙漠中待了十多天了。这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叫王玉的女士,谈话间方红竟然意外得知,她就是中介公司所说的那个在以色列3年赚80万的人!
王玉在两年前以正式的劳务输出方式到过以色列,在以那段时间,王玉确实过得不错。回到沈阳的王玉,想再到以色列打工,可是没想到,这次中介公司给他们“办的是偷渡”。
“在以色列哪能3年赚80万?”王玉说,一年最多也就赚10万来块。
沙漠中的日子很难熬。一张小饼,再加上一根小黄瓜或者一个西红柿,就是他们一天的食物。很多男人把手表摘下来,和看守人员换一杯水喝。
方红他们在这里足足被困了5天。
生死边境线
机枪扫射时,就匍匐在地……
第六天,在漆黑夜色的掩护下,四个穿迷彩服的埃及士兵把方红等一行十人带到了边境线上。“他们让我们排成一排,”方红用手比画着,“沙漠里每走一步都能陷到膝盖,要是跑的话,还能好一点,只能把脚没进去。我们中国人的鞋都矮,鞋里全是沙子。没办法,我们只好把鞋脱下来挂在脖子上,一个跟着一个在沙漠里跋涉。”
到了边境线上后,“我们就听见两个岗楼之间有时互相对话,双方间隔开来放空枪,子弹嗖嗖划过夜空。”没经历过战争的十个人吓得魂飞魄散。“那个时候,要想活下来,只有往前跑,”方红说:“往后跑肯定是死。”
同行的一名男子因脚步迈得迟遭到枪托的毒打、身体虚弱的小云被两个同行的男人架着。
他们一个拖着一个,一个依靠着一个,机枪扫射时,就匍匐在地;等到扫射过去,就爬起来飞跑……十个中国人就这样在枪弹呼啸中跌打滚爬,穿过了埃以国境线。
方红说,当时大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穿过边境线后,很多人还机械地保持着跑的姿势,那时感觉自己真的已经死过一回了!
不要命的反抗
“你闹也没用,放你出去你也找不到大使馆。”
冒险穿越国境线,方红他们就被逼着从一个三层楼高的斜坡上往下跳。在方红犹豫的时候,埃及人从后面一脚把她踢了下去,“摔伤了,你也不能喊不能叫。”方红感觉自己走不了路了,可是“脚还在原地不停地抽动,只想往前不停地跑。”
一辆吉普车等在下面,“车厢里坐着两个当地人。我们几个又被塞到后面,就这样一路上颠着。”
吉普车在一条高速路边上停住了,下了车后大家互相一打量,都被对面的人吓住了:每个人脸上都沾满了血迹,“在车里颠的,鼻子、脸,都磕出血了。”方红的脚已经不能走路了,她被同去的人连拖带拽的拉上了高速路,上了等在上面的车。
车子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进入市中心,然后拐进一条小胡同。在这里,方红他们再次被倒手。这次他们遇到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国人,他们向方红等人每人强行索要了200美元,然后让方红他们打电话回各自中介的公司,告诉公司人已经到达以色列,让公司把钱汇过来。
听到这样的话,方红心中有了底:原来钱还没到“蛇头”手中。轮到她打电话时,她拨通了丈夫的手机。对话中,丈夫察觉到方红话中有话,就小声问“是不是出事了?”,方红回答“嗯!”还没来得及多说,手中的电话就被夺走了。
方红横下心,和那些人不停地闹,开始砸盘子,说要到大使馆去。那个女的明白地告诉她:“你闹也没有用,我现在就算放你出去,你也找不到大使馆。”
方红不要命的想法让那些人没辙了,同来的浙江的小雨又生病了,“他们怕我们死在那儿,就放我们两个离开了”,语言不通,没有熟人,又不认识路,两人在异乡的街上漫无目的地流浪。
救命的报纸
“走进大使馆的刹那,我知道自己得救了。”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附近,工人好像是中国人,她们就跑上前求助。在工棚的桌子上,一份已经破烂的中文报纸吸引了方红的注意。
方红说她永远都会记得这份报纸的名字:《北京-特拉维夫》。通过报纸上的一个电话,他们找到了一位叫王晶的记者。
电话打过去,亲切的中文从电话中传了过来,方红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的遭遇大致说了一下。
“如果不是联系到了王晶,说不定我早就活不成了。”方红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用手抹了把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一个多小时后,一位中国小伙子和一位犹太人出现在方红面前。这位中国小伙子就是王晶,他是当地一家中文报纸的一名记者,和他一起来的犹太人是这份报纸的老板———吆西(音)。见到同胞,方红忍不住哭了起来。
王晶和吆西帮方红和小雨联系到了中国驻以色列大使馆。“走进大使馆的一刹那,我知道,自己得救了”。
大使馆工作人员对这件事十分重视,委托报社先帮方红找到暂时栖身的住所。同时,根据方红提供的线索,寻找当初和方红一起进入以色列的其他人。
大使馆为方红等人办理了可以在以停留一段时间的手续,以便使他们可以凑够回国的机票钱。当初那么梦寐以求地来到这个地方,可方红仅待了十几天。最后,有人借钱帮方红买了回国的机票,使她成为同去的这批人中第一个回家的人。
2004年3月5日12时30分,方红终于踏上了回国的班机。登机时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方红说:“这是个富饶的国家,可是它不属于我,我要回到我自己的祖国去!
回国后,方红向公安机关报了案。她说,自己九死一生,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幸运了,她一定要为自己讨个说法。出国时带着最好的东西,回来时,方红背了整整一包旧衣裤,这些都是在以色列时好心人捐赠的,方红一件不落地背了回来,她说:这是我被骗遭受磨难的见证。
她还说,很惦念那些在噩梦一样的日子里和自己一起患难与共、出生入死的中国人。现在很多人都没有联系,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记者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消息是:去年年底,以色列官方就宣称,国内就业已经达到饱和,以色列不再从国外输入劳工。(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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