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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却要不回自己的女儿
解救14岁的发廊妹
核心提示
原本天真烂漫的花季少女源源(化名),却被人两次“卖”进了双峰发廊。当母亲惊悉后,发疯般地从广东赶回邵阳老家,踏上了艰难的“讨女”之路,她来回奔波在韶阳、双峰之间,向妇联、政法委、司法、派出所等单位求援,然而,十多天都是徒劳的。心碎的母亲在万般无奈之下,拨打了新报热线2204000,6月15日,新报记者随这位苦命的母亲一起踏上了“救女”之路。当晚10时许,少女顺利回到家。
-焦点事件
14岁少女被卖到发廊
6月15日上午,邵阳一位叫岳玉华的母亲给新报打来电话,哭诉自己的遭遇:14岁的女儿被人卖到了发廊,她要不回自己的女儿。
记者震惊了。下午4时,邵阳市双清区。
大雨倾盆而下,岳玉华撑着雨伞站在潭邵高速公里邵阳出口处等记者,神情紧张不安。这个已于10年前和丈夫离婚的女人,如今面临着可能失去独生女儿的痛苦煎熬。她说自己已“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了新报记者身上。在她那破旧的房檐下,她颤抖的手边紧紧地抓住放在膝盖上布包,边向记者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6月1日回到邵阳前,她在广东揭阳的一家手袋厂上班好几年了,女儿源源一直留在娘家上学,被拐前为邵阳市十一中初一学生。
岳玉华告诉记者,4月27日,她像往常一样给女儿的舅妈田香娥打电话,得知一个令她吃惊万分的消息:源源从4月8日起就不见了,至于去向则“很可能被人拐骗到外地打工去了”。心急如焚的岳玉华由于工资尚未结清,被迫耽搁了一段时间。
-母亲之痛
艰难“救女”半月未果
6月1日,岳玉华回到了邵阳。
从嫂子田香娥的口中,她了解到了这样的一个细节:4月23日,田香娥带着源源去找正在玩电游的儿子岳又红,在邵阳市区内的金龙信息公司门口,源源被人拉进去“介绍工作”,并和里面的人“聊了一会”。
5天后,源源失踪了——4月8日,岳又红的班主任打电话给田香娥透露了这个消息。
根据田香娥提供的线索,6月1日,岳玉华找到了金龙信息公司,岳玉华遭到了当头一棒:源源已被信息公司介绍到双峰县三塘铺镇的“青苹果美容美发休闲中心”里“工作”去了。
“谁都明白,在那种地方上班是什么意思,她还是个14岁的孩子啊。”岳玉华一急之下和信息公司的人争执了起来。此时,该公司一位自称姓戴的经理“一个电话打到双峰三塘铺”,将“青苹果美容美发休闲中心”的老板李端阳叫到了邵阳市区。
“他(李端阳)当场答应让源源回家,但得先交1500元钱,否则免谈。”岳玉华说,“他们将我女儿拐骗到发廊里去,还要我交赎金,这是什么道理啊?”
而李端阳给她的“道理”是:源源在他店子里上了10来天班后,被店里的另外两个按摩女拐骗到了邵阳绥宁县一个小镇的按摩店,被店老板逼着卖淫并险遭强奸,他在接到源源的求救电话后赶到绥宁,通过“一个在整个邵阳市都说得上话的、在社会上混的人”,花费了近2000元才将源源再次带回了三塘铺。李的这一说法于6月15日在三塘铺派出所得到证实。
6月2日,岳玉华来到女儿所在的三塘铺“青苹果美容美发休闲中心”,但情况还是一样:没钱不放人。
无功而返之后,岳玉华向邵阳市广场派出所报了案,几天后,广场派出所的民警和她一起来到了三塘铺。“情况还和上次一样,李老板要我先交钱才能放人。”
6月15日,无奈的岳玉华回到邵阳后找到双峰县公安局和政法委。“还是没有用,没钱他们就是不放人。”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此时的源源已经不太听母亲的话了,在记者介入调查前,这对母女曾吵了三次,“每次都是我哭着求她跟我走,她都不答应。”
6月14日,岳玉华再次来到双峰县,找到县公安局一位领导和政法委的一位领导,两位领导在她的申请书上签写了让相关部门处理的意见后,她第三次赶到三塘铺。结局和前两次完全相同。以上事实记者事后也在双峰县有关部门得以证实。
-生存环境
录音对话描述发廊生活
在新报记者前往双峰县公安局的同时,另一路记者事先来到了“青苹果美容美发休闲中心”进行暗访,找到正在此“上班”的源源时,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从三塘铺派出所往下走50米,就是“青苹果美容美发休闲中心”,记者借躲雨的机会和大厅里的一中年男子(事后证实,这一男子就是休闲中心老板李端阳)搭上了话。并顺利地进入了该休闲中心的二楼。
关于休闲中心的情况,记者和一名自称叫赵江艳的按摩女在二楼有过以下一段录音对话:
记者: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小女孩啊。
赵:哦,你是说源源吧?恩,是有这么个小女孩子。
记:她多大了?
赵:14岁吧。
记:这么小她能干什么呢?
赵:你这是少见多怪了,她什么都能干,而且她年纪小,很多人都喜欢。
记:她愿意在这里做事么?
赵:开始刚做了几天就被我们店里的另两个服务员和她男朋友骗到邵阳隧宁去了,后来还害得老板端哥交了2000来块钱才赎回来的,她老妈这几天老是跑到这里来要人,烦死了。
记:你们老板也蛮厉害拉
赵:那当然,端哥在我们这地方的道上好出名的,而且和各部门的关系也不错,和邵阳市的一个黑社会老大关系很铁。上次去赎源源的事,还是邵阳的那个“老大”帮他出面才摆平的。
记:你们这里好象蛮多服务员啊
赵:只有6个,今天回去了2个,这少呢,那边也是端哥开的那个“大富豪”,有20几个服务员呢。
记:这么多服务员干什么呢?
赵:这你还要问啊,顾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记:怎么收费的?
赵:按摩是30块钱一个点,老板和服务员对半开,唱歌也是双方对半开。
记:其它怎么分呢?
赵:呵呵,这不好说了……
在赵江艳的带领下,记者在该休闲中心的一楼见到了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源源;一个娃娃脸,身材矮小,身高1米50左右,睡眠不足明显地写在脸上,边瞪着惺忪的睡眼望着记者边打着呵欠。
在离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是她刚刚爬起来地方:一个小包间,床上凌乱地堆着被卧和杂物,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为了不打草惊蛇,记者在确定源源确实还在该休闲中心之后选择了迅速离开。
·中介公司黑色圈套·母亲救女遭索赎金·派出所“毫无办法”
追问:谁把14岁女孩推入淫窟
一个14岁的少女,被当成商品一样之间几经转卖:从邵阳到娄底,在卖淫和强暴的阴影下,从一个按摩店到另一个按摩店。
幼稚的身体和心灵在充满污秽的肮脏路上饱受摧残。
广东赶回的母亲发疯似地找到拐骗女儿的信息公司,找到了女儿几经变卖之后的休闲中心:对方开出的1500元赎金卡住了这个离异10年空空如洗的女人。
她把希望寄托在所在地派出所、妇联和双峰县政法机关上。没有结果。
只有把“宝压在了最后一丝希望上”:向媒体求救。记者远赴邵阳、双峰两地调查此事,成功解救出被拐少女。
凭什么让一场貌似轻易的解救变得如此艰难?!一拖再拖的时间下,虽然被解救:未成年少女源源成了惟一的牺牲者。
在此种意义之下,解救本身就是一种悲剧。
调查解救之中,发生的一些事件和细节让记者心情倍感沉重,对少女的经历有点纳闷和瞠目结舌:一个未成年的少女,为何被人拐来拐去?为何在那样肮脏的环境里死活不肯随母亲回家?
事件背后,“潜规则”下还有多少的隐情?谁应该对事件负责?谁又能负得起这个责任?是她的母亲和她的家庭?是她在父母离异后长期养成的叛逆性格?是送她进按摩店的信息公司?是拿她赚钱的按摩店老板?是“对此毫无办法”的当地政法机关?
追问一:
信息公司
500元中介费后的“潜规则”
6月15日,“青苹果美容美发休闲中心”的老板李端阳在双峰县三塘铺派出所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4月28日,源源实际上是以“替补”的身份进按摩店的,他和邵阳市金龙信息公司达成了这样的一个协议:如果“介绍”一个“服务员”进店后,李端阳应向信息公司支付500元的中介费用,但如果服务员在半个月之内离店的话,信息公司尚能“递补”一名“服务员”。
因此他表示:不管是不是“递补”的形式,他在源源身上“确实”是花了500元中介费。
稍微理一下源源被拐事件的来龙去脉不难发现,邵阳市金龙信息公司实际上是源源被拐卖的最起点,也是其走上那条充满污秽的肮脏路上饱受摧残的开始。
据当时被信息公司一起拉进去的源源舅妈田香娥回忆,4月23日,金龙信息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曾对源源说道:“妹子,要介绍工作么?每个月可以赚一千多块钱呢。”
田香娥马上制止道:“她还小呢,只有14岁。连办身份证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工作人员打量了源源一番之后回答:“没事,她发育得这么好,看样子好象有十八九岁了,别人不会知道的。”
在聊了几句之后,田香娥发现源源突然不见了,十来分钟之后,源源从办公室后面走出来。
“我问她说了些什么,源源说一个经理找她谈了话,拍着胸脯说保证自己能帮她找份好工作。”田香娥说。
5天之后,4月28日,源源就突然失踪了。
在从广东赶回的源源母亲岳玉华发疯似地寻找女儿的过程中,田香娥才猛然想起金龙信息公司。两人一起跑到信息公司去了解情况:果不其然,女儿就是从这里被拐卖走的。
信息公司向岳玉华证实,己方确实已经收了李端阳的500元中介费,但拒不承认拐骗源源之事实。
长沙市万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幼其则认为这种行为不但已经构成了拐骗罪,而且“如果女孩和人发生了性关系后”,还成了强奸罪的共犯,构成组织、容留卖淫罪。“在知晓对方未成年的情况下,以诱供等手段谋取不法之财,并造成此种后果的,信息公司负有不可推卸的法律责任。”
刘幼其同时表示,根据《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信息公司首先必须先看女孩的身份证。“而如果拿不出身份证,则构成了拐骗罪。”
记者调查发现的另一个事实是:在邵阳市,以这种形式替按摩、色情场所“介绍”对象的中介公司决非金龙信息公司一家,在当地已经形成了一个“潜规则”,这些信息公司在明知“需方市场”的情况下,以300--1000元不等的价格将一个又一个少女送到各地按摩、色情场所。
邵阳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唐少斌昨日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表示,这些所谓的信息公司实际上已经与各按摩、色情场所达成了协议,有一条自己的“通道”,“成为各色情场所服务员的供方市场。”
追问二:按摩店老板:
不懂法还是知法犯法?
“青苹果美容美发店”老板李端阳,应该是悲剧的第二个重心。
对14岁的未成年少女源源的雇佣本身就是一种违法,更何况是使其从事色情行业。
“没有钱,就别想带走你的女儿。”
更出人意料的是,当源源母亲岳玉华向其讨要女儿的时候,李端阳提出了1500元的赎金。
在岳玉华和美发店老板李端阳接触中,1500元这个数据成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6月15日晚,三塘铺派出所,李在派出所所长钟建龙和副所长戴儿慕在场的情况下,向记者反映了其在这一事件中所受的“委屈”:如果源源的母亲要将源源带走,自己“心里肯定不舒服”,“我花掉的那些钱该找谁要?”并找着记者要“给个处理办法”。
这种情况让岳玉华感到气愤:难道女儿的未来还不值1500块钱?
据该休闲中心按摩女赵江艳所阐述的情况来看,事实上源源如果继续在该休闲中心做下去的话所能给李端阳带来的效益决非这1500元,最少一年就可以给李端阳带来1万6千余元的收入。
现有证据可以证明:李端阳在少女被拐事件中充当了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事实上,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触犯了法律。
6月15日,李端阳在三塘铺派出所向记者表示,自己事先尚未知晓源源的真实年龄,原因在于并没有看到源源的身份证,但他坦承,在源源母亲找上门之后,“还是知道事情的真相。”
“即使他是在这个时候才知晓女孩的真实年龄,也构成了使用童工罪,如果小女孩在休闲中心发生卖淫行为,则构成了强奸罪的共犯。”据记者在该休闲中心暗访所掌握的证据来看,源源确实已经在该休闲中心与人发生了性关系。而根据相关法律,不管是不是自愿,另一方已经构成了强奸罪。
追问三:派出所:
凭什么让少女久呆淫窟
据源源母亲岳玉华介绍,6月5日,在邵阳市广场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她来到三塘铺派出所,李端阳和源源随后被电话通知到了派出所“接受协调”,由于李端阳没能要回1500元钱,再加上此时的源源不知什么原因不愿意随母亲回家,事情就不了了之:源源再次被李端阳带回到“青苹果美容美发休闲中心”。
岳玉华事后向记者提出过这样的疑问:“在这情况下,派出所是否有职责保护好我的女儿?是否应该根据相关的法律追究相关当事人的责任?”
另一个细节是,李端阳6月15日曾对记者表示,在源源5月中旬被人骗至邵阳市绥宁之后,他曾向三塘铺派出所相关负责人通报了这一情况。
6月15日下午,该镇派出所所长钟建龙曾向记者反映:“在她母亲和邵阳那边的派出所找到我们之后,我们也积极从中进行协调,但我们也感到比较麻烦,如果我们强制将源源送回邵阳,那么以后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又得担当责任。”他表示,这也是当初岳玉华所在地派出所到三塘铺后还是没把源源带走的原因之一。
长沙市万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幼其则认为,从法律的角度看,对这一事件的处理“绝对不存在遣送一说。”
“根据相关法律,在岳玉华赶到三塘铺之后,派出所应了解到源源的真实年龄,在这种情况下,派出所应该首先是将这一女孩子保护好,再去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刘幼其称,“如果让源源再回到休闲中心,则存在严重的行政不作为之嫌。”
追问四:
谁将小女孩推向肮脏之路?
母亲像发疯一样救寻女儿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源源却“恨母亲”。
6月15日,在从邵阳赶往双峰县三塘铺的车上,这个离异十年的女人每说起女儿总是泪流满面。
在记者将源源解救出来回邵阳的路上,源源还一直和母亲岳玉华拌着嘴,在女儿的大声呵斥之中,岳玉华黯然地流着泪。
6月15日下午,记者在暗访其所在的休闲中心时,曾和源源有过一段这样的对话:
记者:这么小你家里人不管你了?
源源:我爸被劳改过,妈妈在广东打工,他们两个在我4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她管不住我。
记:那你怎么出来干这个呢?
源:好玩,比读书好玩多了?
记:你在学校那也应该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
源:呵呵,以前经常被同学讥笑我是个没家的孩子,现在谁也不敢这么说我了,我在社会上认识了一大帮混的人。
记:你恨你爸妈吗?
源:恨
记:为什么?
源:他们让我吃了太多的苦。
事后记者将这段对话的录音放给岳玉华听时,这个苦命的女人再次落泪:“这也是我造的孽,是我造的孽。”
源源的玩伴岳又红告诉记者,源源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做一些“别的同学不敢做的事情,她11岁的时候就学了抽烟,还经常和同学吵架。”
母亲岳玉华也说:“她脾气倔得很,要去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孩子长期处于了无人管教的状态,日积月累,孩子的叛逆情绪越严重。”她的班主任告诉记者。
对源源的情况,湖南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傅喜文分析道:“生存环境所培养出来的逆反性格实际上把小女孩往被拐卖被摧残的路上推了一大把。而这,值得所有人去反省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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