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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苦的回忆使得病床上的杨泉流下眼泪 |
6月20日晚,杨泉一行五人在沈阳市黄姑区清泉湖洗浴中心与周洪斌等三人发生口角,进而大打出手。当晚,该打架斗殴事件的当事人,除双方分别有一人受伤被送往医院外,其余均被带到负责该片治安的黄河派出所,接受例行调查。两日后,6月22日清晨,杨泉在被关押了35个小时之后,终于忍受不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利用上厕所的机会,他喝下了一瓶硫酸浓度为20%~30%的洁厕剂,企图自杀。
这是一起表面看来非常平常的治安案件,是何原因令其最终演变成一场非要以自杀结束的闹剧呢?经过记者的多方调查,发现当事人另一方———周洪斌的身份正是该事件的关键。
周洪斌,50岁,沈阳市黄姑区公安分局副局长。从事发当日至今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正是因为这起事件中掺入了“公安局长”这个特殊而敏感的身份,使这个本就简单的事件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纠缠不清。
争执因浴池水花而起
6月20日是个闷热的星期天,时近下午6:00,位于黄姑区北陵路与昆山路交口的清泉湖洗浴中心里还没有太多的客人。周洪斌告诉记者,在他和两个朋友来到中心的男浴区时,杨泉和另外六、七个人正在泡澡。周洪斌说这群人的素质看起来不高,嘴里骂骂咧咧的,从脸色看显然是喝过酒了。当时有一人(后来才知道是杨泉)还在浴池里游泳,并跳上跳下的扑腾起了很多水花。争执正是因水花而起。
8月16日,因喝洁厕剂导致胃粘膜大面积化学性烧伤的杨泉刚刚动完胃大切的手术,手术进行了将近5个小时,比较成功,但这个39岁的东北壮汉却因此而被切除了60%的胃。
证词相反是谁先动手
术后的杨泉身体比较虚弱,但得知有记者来时,他忍着剧痛为记者回忆了当时的情形:“因为我平时洗澡都有把头埋入水里的习惯,所以那天当我从水里抬起头来时,扬起的水花溅到了坐在池边的三个人(后来才知道是周洪斌一行三人)。我道歉了,可对方不依不饶,还破口大骂,之后就推推搡搡动起手来,我朋友马庆的眼睛还被他们打伤了。”
对于事发当日的情况,后来黄河派出所也曾找来一干人等了解情况,但据杨泉一方的证人讲,是周洪斌一方先张口骂人、动手打人的,他们只是正当自卫,而周洪斌一方证人及洗浴中心工作人员的证词则与前者截然相反。
严禁民警在管区娱乐
昨天,当记者来到该洗浴中心询问此事时,值班经理称不清楚此事,且当日并非他值班,而当记者希望联系到当日值班的赵经理时,工作人员表示赵经理在外地联系不上。
然而,洗浴中心门外一位经常送客人到此地的出租车司机告诉记者:“你问他们?他们不可能说的,这洗浴中心就是公安局的人开的。”对于这种说法,记者无从核实,但从一份2003年沈阳市公安局的文件中,记者看到了这样的禁令:严禁派出所民警和治安民警在管区内的娱乐服务场所进行消费,违者给予行政警告处分。
电话打回局里办公室
据了解,周洪斌曾在双方纠缠在一起时,冲着杨泉等人大喝一声:“我是公安局长!”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表明身份是为了喝止住对方寻衅滋事,阻止这场斗殴事件继续恶化下去。”可杨泉不信,他承认在争执中说过:“你是公安局长?我还是公安厅长呢!”
“都是气话,”他说,“再说,就算是公安局长也不能随便动手打人啊!”因为杨泉说周洪斌当时还说过:“不光打你,还要抓你呢!”
发生冲突后,洗浴中心的值班经理和服务员们及时赶到,拉开了撕扯在一起的双方。随后周洪斌打了电话,很快,警察赶到了。据周洪斌自述,他的电话当时是打给了黄姑区公安分局110指挥中心办公室,并没有直接拨打110。周洪斌说:“因为是自己的单位,值班人一听就知道是我了。我告诉他们,在清泉湖洗浴中心有人打架斗殴,让他们派人过来。”
三个派出所调来20民警
而根据参与打架的人数(周坚称杨一方是七八个人),指挥中心派出了该洗浴中心隶属的黄河派出所及临近两个派出所将近10名民警(周称当时从警车内出来7-8人,另有几人看车)。
而杨泉的朋友,该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代学廷在证词中说,事发后他曾与周洪斌一起坐在洗浴中心大厅的沙发上,并听到了周洪斌打电话的全过程,他确定周洪斌在电话中曾要求派来3个派出所的警力。
杨泉一方坚称,当晚一共来了包括三个派出所共20多名警察。将近晚上7:00,除两人因在争执中受伤被送往医院外,其余人包括周洪斌都被带到了黄河派出所。
局长称没有过多介入此事
在派出所里,杨泉说当他再次见到周洪斌时,周洪斌得意地问他:“这回你相信我是公安局长了吧!”然而,周洪斌向记者否认他说过这样的话,他说:“我只是在派出所值班室里见过杨泉一次,之后直到现在,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了。”
因为周洪斌特殊的身份,既是当事人,又是该管区的副局长,周洪斌称自己一直回避此事,况且受伤的也不是他(伤者为周洪斌的朋友,姓曲,私企厂长),所以他称自己没有必要过多地介入此事。此次接受媒体采访,也只是希望澄清一些事实,并希望媒体不要只听杨泉一方的一面之词。
审讯35小时突发急病
在黄河派出所,杨泉一呆就呆了35个小时。从6月20日晚6:00到6月22日早上7:00,杨泉始终没吃过什么东西,他说民警一直逼他承认“他动手打了人,并致他人轻微伤害(经诊断,曲头部受伤,医疗鉴定为轻微伤害)”。杨泉不承认,民警就对他拳打脚踢,然后就把他晾在一边不再管他。
第二天晚上,经过20多个小时的折腾后,杨泉突发性全身抽搐,后被警方送到沈阳市第四人民医院救治,病情缓解后杨泉被打了“安定”再次带回黄河派出所。
二进派出所跪地求饶
而当第三天早上,杨泉迷迷糊糊醒来时,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说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他明白自己惹了公安局长,不服软不行,所以他对看管他的民警说:“我承认我打了人,我愿意倾家荡产来弥补,求求你们,就放了我吧,我给你们跪下了!”
而最终致使杨泉彻底绝望的,还是派出所民警之后的一席话。杨泉转述:“你惹谁不好,惹俺们老大!”;“你以为光拘留就完了?现在承认打人,晚了!”;“除非你去找市里×××,找别人没用!”;“要送你去教养!”……
彻底绝望喝下洁厕剂
事发后,杨泉家属咨询过沈阳万加律师事务所的一位知名律师,由于并未受到正式委托,该律师还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该律师告诉记者,他曾了解到,杨泉年轻时曾被劳动教养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可终究还会给他造成心理阴影,听到又要被送去教养,会给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杨泉告诉记者他当时的心情:“我当时一下子就想起来自己70多岁的老母亲、6岁的孩子和越来越红火的生意,脑子一下子就蒙了,心想这下完了,干脆死了算了,公安局长打人,被打的反而要送去劳教,这社会太黑暗了,我死了正好可以引起社会的关注。”
姐姐恰巧赶到拨打120
就是这一念之差,杨泉趁上厕所的工夫,喝下了一瓶洁厕剂,强烈的稀硫酸马上开始腐蚀杨泉的胃,转眼间一口混浊的血就喷了出来,杨泉很快不省人事。
民警闻声赶到,几个人七手八脚给他灌下了凉白开水,希望稀释他胃里的洁厕剂,可据后来救治杨泉的急诊医生讲,凉水反而加重了杨泉的病情,使其烧伤的面积进一步扩大。
杨泉的姐姐杨泉贵恰巧在这时赶到了,马上打了120,把弟弟送到了只需两分钟车程的沈阳市第四人民医院。
自杀者:我告他违法办案
在医院住了将近10天,有人传消息给杨泉说事发当日眼部曾受伤的马庆被抓了,并且等他病情好转后还会再抓他。
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杨泉病情恶化。但他认为住在医院不安全,于是在并未痊愈的情况下,坚决出院。
一个月瘦了50斤
姐姐杨泉贵告诉记者,躲在外面这半个多月时间里,弟弟靠四处去打吊针维持生命,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原来170多斤重,身体壮得像头牛,可现在整个人瘦了四五十斤。7月20日,无奈下,杨泉再次住进了第四医院。
当记者拨通马庆的电话,马庆称警方确实曾找他去询问过情况,几个小时后由其单位作保,他便出了派出所。
显然情况并未如杨泉所说一样严重,但是警方是否会依然追究杨泉的责任呢?
“有病也要追究责任”
周洪斌解释说:“虽然我现在置身事外,但也大致了解案件的进展。黄河派出所并未对此事结案,因为如果照一般打架斗殴事件,受伤一方如果不追究,警方也不会追究。但现在已经立案,最后始终是要有一个结果的,不能因为他要自杀,或者身体有病就不予追究法律责任了。”
15日内调查会有结果
而由于杨泉及其家属认为公安机关在办理此案件过程中存在严重违法违规行为,并直接造成了目前杨泉的处境,所以于8月12日向沈阳市公安局提出了对周洪斌的控告。
市局纪检办公室单志贵警官向记者证实,此案目前正在调查中,15日之内会有结果,目前还不便向外界透露事件进展。
副局长:他恶人先告状
对于指控,周洪斌告诉记者:“我从业33年,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控告,我感到非常气愤,他们是恶人先告状!我可以肯定,如果现在派出所停止追究此事,他们肯定不闹了,也就不会找我麻烦,把问题扯到我头上了。”
“领导说情我都拒绝”
周洪斌还给记者提供了这样一些细节,首先是他办公室里的两幅装裱好的字画,他说这都是杨家托人送来的,不光是送东西,还有请吃饭的,甚至直接送钱的,而无论来者何人,都是为杨泉说情,希望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周洪斌说:“除了这两幅字我收下外,其他的我都拒绝了,甚至包括区政府、市公安局、省公安厅部分领导的说情。我只是希望能如实办理此案。”
钱一到警察就撤了
对此,杨泉亲属的解释是:“杨泉进医院后,我们一家人都蒙了,当时马庆说干脆托人给公安局长送点礼,也许事情就能解决了。于是,我们拿了三万块钱给马庆,至于马庆托的什么中间人,之后如何送的礼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当时中间人一拿到钱,在杨泉病房外看守的警察就全撤了,我们觉得这不是巧合。”
在与马庆的核实中,记者得知,这三万元钱中间人疏通关系用去一万元,由于事情没办成,另外两万元后来退给了杨家。而至于中间人具体如何做的这件事,马庆表示他也不太清楚。
最新进展:一旦进入法律程序杨泉胜诉几率较大
杨泉胃部切除60%
刚刚参与过杨泉胃大切手术的杨泉主治医生中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医生李建一告诉记者,杨泉转到该院时幽门闭死,胃下部大面积烧伤,胃粘膜超过正常厚度将近1倍,经过此次手术,在切除了60%胃的情况下,暂无生命危险,估计需要两年的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但也不排除剩下40%轻度受损的胃有继续恶化的可能,因为在化学性烧伤的病例中,是存在慢性烧伤的情况的,而且还不排除由于食量减退等原因造成的营养不良等并发症。
原告胜算几率大
而万加律师事务所接触此案的律师较乐观地表示,如果事实如杨泉所说,那么该案一旦进入法律程序,则原告方杨泉胜诉的可能性会很大。目前由于杨泉及其家属提出的控告,使此案仍处于公安机关内部自侦自查的范围,一旦原告杨泉不接受最终的调查结果,下一步应该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追究公务人员在履行行政指责时的违法行为,并可同时要求国家赔偿。
该律师讲,此案的关键其实在于杨泉自杀未遂的行为与警察失职和违法的行为到底有多大关联,也就是说二者是否构成直接的因果关系。
治疗费已经花了8万元
对于现状,杨泉的家人表示,为了一件简单的打架事件,杨泉的身心已经承受了两个月的痛苦,而且这两个月来,为了治病杨家已经花费了将近8万元,生意也几乎没人打理了,他们在经济上的损失还会越来越大。
但要求经济赔偿并不是最主要的,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他们用了现在“民告官”最流行的一个说法来表达他们的意愿:“我们就是要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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