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县,位于河北沧州地界,东西跨大运河两岸。
四月,把我引到青县的是它的“新模式”。
“手里没米,叫鸡都不灵。”青县的县委书记形容基层干部曾有的尴尬和无奈。
2002年,青县试点并推广了一种村治“新模式”,这个模式被不少学者和官员称之为“青县模式”。
中国社科院《农村经济绿皮书2004—2005年:中国农村经济形势分析与预测》中,有一个专题专谈青县模式。
“青县模式”新在哪?
青县的干部回答得很直白:“共产党也要过民主关!”
社科院农村问题专家于建嵘高度评价青县模式:“为中国共产党在施政方式和施政能力的提高上,做了非常好的探索。所以,它的意义不在于简单的村治上。”
“实行这种新法儿后,当干部的想尽一切办法,实行民主”
在大勃留村办公楼里,我见到韩之忠等村民代表。这个村以韩姓居多,上千口人。
大勃留村的《村民自治章程》规定:村民代表由全体村民选举产生,每5-15户选出一名代表。
村民代表要“讨论决定本村的发展规划和年度工作计划,重大建设及新上工副业项目的大宗开支”。村内所有收支票据,须经村代会民主理财小组定期审核。对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群众意见大的村干部,村民代表有权提请村代会研究,经村民讨论决定,进行撤换……
我问他们:开会花时间,不耽误干农活、做生意吗?爱当这个代表?
“爱当!”村民代表韩之忠大着嗓门道,“俺是15户村民选的,这是信任,俺是代表他们来开会;在会上有什么意见可以提,为咱村,多干点好事,不好吗?”
大勃留村现有43名村民代表,他们称凡有重大事情,几十口人坐在一块商议。
“一个村子,能有什么重大事?”我问。
“怎么没有?像建生态文明村,搞规划啦,这就涉及到家家户户的利益……”
村民代表讲“新模式”实行以前,村里脏乱得不像样子。污水、粪水流满地,排水不畅,一到下雨天就互相打架。主街、小街道两旁,全是私搭乱建的违章小房,挤得没法过车。村里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柴火垛子,头上就是乱七八糟的电线。“着火,都没法救,全村要水没有。往年,村里一年怎么着,都得着十几把火。”“这柴火垛子,几百年就这么搁门口。老娘们做饭,到门口抱捆柴草就得。你叫她搬村外头,这事很难办。要是没村民代表支持,根本推不动。”村民代表韩世达讲。
韩世达在村里算是个老板,办了家门窗厂。他讲现在农民跟过去不一样了,现在这地是我的,我想干吗你管不着。
“原来我都不想在这村里住了,我可以住县城。为什么?太脏、太乱,没人管理,没人收拾。你看现在这村,虽然不比城里,照过去比,强多了。”
听说他当上村民代表后,掏了3万来块钱支援村里。我问:你当代表,不会只掏钱吧?
“村里哪儿有问题,我就提出来。”“以前不可以提吗?”
“提?向谁提?你向当官的提,他喝醉了,你谁啊?没渠道提,而且提了也没用。你就是有心,有力,钱给谁?以前有了不满,只能个人生闷气。‘新模式’的好处,就是有组织有依靠,有意见有地儿说去。”
“说了,不听,咋办?”我追问。
他立马从椅子上直起身子道:“不听,我再组织大伙说去,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大家都不同意,这事就给否决了。再干,也就不合法!”
别人也接着话茬道:“我觉这事行,就举手同意;不行,就不举手,不盖章子。”
“什么章子?”我以为是什么“公章”。
结果是每个村民代表都有一个自己的印章,是县里统一刻的。“不盖不行,你说你没同意,将来村民有意见,有你盖的章子在。凡是经村民大会同意的决议,就有一定的法律效力了。”
干部收买村民代表怎么办?我举了个例子:某地的村干部想卖村里的地,为了让村民代表同意,村主任就领代表们外出旅游。
“你们村能保证不出这类事?”
韩之忠的嗓门更高了:“俺一分钱不拿,他们又不给俺开工资。能当上代表,也是俺那15户村民选的,为什么要跟他们同流合污?”
“我们什么也不要!”别的代表也信誓旦旦地道。
“不管怎么说,实行这种新法儿后,当干部的想尽一切办法,实行民主,透明度确实高了。”
“以前,村民跟村干部矛盾积累太多,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什么也不公开。”
村代会里设有理财小组和民主监督小组。章程规定,村里的财务开支,会计记的账,支书签了字的,都得经理财小组审核,然后上墙公布。
韩世达认为这么做,能制约村干部干坏事。“别处有的村干部,就跟土匪一样,吃喝嫖赌占全了。像我们村,有村代会这层组织在,有理财小组在,他们就不敢。你白条子来了,是不合理的花销,就给你抽出来,就不签字,不给报,看你咋办?”
“万一他们假借名目,乱花钱呢?”
“这个理财小组,都是村里有头脑、精明的人。你说你买了什么,拿出来大伙瞅瞅。村代会如果真把它的权力发挥出来,还真能起到监督两委班子的作用。两委好了,就能推动村子的发展。”
他们总结道:新模式,让村民代表有了真正的决策权、监督权。
他们指着坐在一旁的村主任道:“村干部再想干点儿偷偷摸摸的事,不好干哩!”
“村里任何事,都必须经村民代表大会通过,否则,不具有合法性”
韩志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是大勃留村现任党支部书记和村代会主席,42岁,曾在北京当过兵,在沧州工作过。
“这么跟你说吧,那会儿,我每次回村都感到特压抑、沉闷。一进村里,感觉就好像死了一样!”
村里盖了3层办公楼,楼起来了,没人管,所有的门窗都没玻璃,楼内到处是垃圾、粪便。村里一共欠国家几百万元贷款,欠村民67万。
“村班子都健全,拿着高工资,可没人干事,吃喝玩呗。一是不作为,另外,也干不起来,工作推不开。老百姓怨声载道,但没法儿。”
韩志华说自己先是经党内选举,当选村党支部书记。“40多个党员,我才跑了一两票。好多人当时并不了解我,为什么选我?主要是对老班子不认可,是对他们的否定。”2003年5月,经村民代表选举,韩志华当上村代会主席。
平时,他以村支书的身份主持工作;有事需决定,再以村代会主席身份召集村民代表开会。
“上任后,村里没一分钱,那也得干事啊。我个人先拿了4万块启动。”他介绍道。当时,全村男女老少都出工,连80岁的老头子都出来干活。把街面收拾出来了,柴草垛子搬出村,光是违建小房就拆了80多间,有个浴池盖时花了两万多块,也拆了,眼下村里正在修桥。最后,村里一些老板,给村里捐了13万块钱。
我问韩志华:“你说你廉洁,老百姓也得有个渠道知道你清白;假如你吃了回扣,占了村里的便宜,老百姓知道了,会怎样?”
“村里人,看人看得很透,眼睛亮着哪,处处盯着你。我们的理财小组和监督小组,走一笔钱,报一笔账,都一项项审查,然后上墙公开;你要是以权谋私,民心就没了,以后,想干吗也没人听你的了。另外,村代会也可以罢免你。”
去年年初,村里事多,招待费也多,餐费拿到村代会上讨论,不合理的开支不给报。韩志华说他一年工资一万,去年只拿到8千,被扣掉两千块餐费。
村干部每天早上开例会,这周村里开过一次村代会。韩志华和村主任一样,反反复复地强调:什么事,须经村代会表决,同意了,才合法。
“前不久,我们想把村外集体种的树包给个人,现在村里没什么收入,花钱雇人管理也不一定管好,这事上了村代会,结果被否决了。”
代表们说,这树基本成活了,不用太管它。你要包给个人,近旁的路,这两年会不会扩建?如果修路,就要刨树,刨树就得给补偿,明明是集体种下的树,让个人拿钱落好,不公平。
韩志华双手一摊:“看看,我们就没想到这些,好多事都是这样。”
村班子刚成立,干部们热情地向村民提出大干:硬化路面、绿化乡村、整治街道、修桥等等。村民代表“梆”地来一条:去年,村南边那片洼地,下雨涝了好几百亩,你们村班子,是不是先组织人修条排水沟,把排涝问题解决了。结果,村委会就去找人,挖了一条2500米的排水沟。“村民代表对你们工作影响大吗?”我问韩志华。
“很大!”他立刻答道。
两年干下来,韩志华说原先设想的事,基本都办到了。工作起来很顺畅,没什么牵制。现在,最大的压力就是发展的压力。
他又提到村里招商引资建中药厂的事,图纸设备早弄好了,但快两年了,还引不进来,村代会上有争议。
“你是村代会主席,开不开会,还不是你说了算。”
“不开不行,要形成决议,必须由村民代表盖章子,签字才有效。”他再次强调:我们村班子都有这种意识,村里任何事,都必须经村民代表大会通过,否则,不具有合法性。是好事,早晚会通过。
“你现在和村主任是个什么关系?”
“配合关系。”村主任负责具体办事,像要种树了,他就去安排人,然后领着种。“村民代表决定事,村主任具体操办事,那还要你这个支书干吗?”
韩志华的神态刹时变得肃然,口气挺深沉地道:“灵魂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