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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本学者千本秀树在《天皇制的侵略责任与战后责任》一书中说:《终战诏书》不存在战败认识。
过去,中国和各战胜国的教科书中都说“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从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波茨坦公告》被接受这一点看,此说也不算错。不过,若细读天皇的《终战诏书》及其政府声明,从无“投降”二字,更谈不上“无条件”,而且不存在战败认识。1945年8月,天皇致盟军的回复中明确表示,接受的波茨坦公告是以“不改变天皇统治大权”为前提的。《终战诏书》尽管明确表示发布《波茨坦宣言》的是美英中苏四国,但战争的期限则被限定为“四年”。因为裕仁认为“大东亚战争”是向美英发出宣战布告以后的战争。对中国所进行的侵略战争,似乎就根本没存在过,一概不予理会。
“所以宣战于美英二国者,实亦出于帝国之自存与东亚之安宁故,侵彼领土等所为非朕之志也。”把偷袭珍珠港,发动太平洋战争,说成是为了“自存”,这种扭曲措辞,充分暴露了裕仁及其亲信试图集体篡改历史的形象,将“帝国”与“东亚”分离开来,在此基础上重新组合,以此佯装自己身上不存在通过发动一系列“排他国之主权、侵彼领土”的侵略战争而进行殖民统治的历史。以隐藏这样一个事实,即他们对中国发动的侵略战争正是与美英两国开战的主要原因,其根本之处就是回避天皇裕仁的战争责任。
再看1941年12月8日,日本天皇裕仁发布的《开战诏书》,它开宗明义地“对美国及英国宣战”,理由是日本帝国之存亡“濒临危殆”,不得不发动这场旨在“自存”、“自卫”的战争。《开战诏书》承认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件以后中日之间全面爆发战争的事实,却又称该战争暂时已经结束,眼下日本与“国民政府”处于“善邻”关系之中,这样一来,似乎这场侵略中国的战争在1941年12月就已经不存在了。《开战诏书》说:“曩者,中华民国政府不解帝国之真意,滥滋事端,搅乱东亚之和平,遂致与帝国执干戈,兹已经四年有余。幸而国民政府发生更新。帝国遂与之缔结善邻之谊,达成相互提携之诚。然,残存于重庆之政权,恃美英之庇护,仍不改兄弟阋于墙之念。”
虽然说“中华民国”方面“搅乱东亚之和平”,把战争的责任转嫁给了中国,但还是承认:长达“四年有余”之间,大日本帝国对中国“执”了干戈,两国之间曾经处于战争状态。现阶段,日本已经与更新的国民政府“缔结善邻之谊,达成相互提携之诚”。而这个更新的国民政府指的是1940年3月在南京成立的汉奸汪精卫政权。同年11月,日本和汪伪政权缔结了所谓的《日华基本条约》,只承认汪精卫政权为正式政权,以此作为对“庇护”重庆国民政府的“美英”“宣战”的理由。《开战诏书》指责“美英两国支援重庆残存政权,助长东亚之祸乱,藉和平之美名,欲逞东亚制霸之野心”。辱骂美英两国的话语恰恰暴露了日本自己的企图。从《终战诏书》的措辞中似乎已经看不到中日战争的痕迹,就因为它是遵循《开战诏书》的逻辑炮制出来的。
《终战诏书》中“始初,图谋帝国臣民之安宁,偕万邦共荣共乐乃皇祖皇宗之遗范,此乃朕之拳拳所之者”的措辞,把裕仁自己扮演成“民族”与“人类”的救世主。这样一个新的神话就构建出来了:“接受共同宣言”,是因为“敌人”“使用”了“新”的“残虐的炸弹”,为了阻止更多的“无辜”被“杀伤”,也为避免“我民族之灭亡”和“人类文明”的“毁坏”,天皇作出了“圣断”,因此,裕仁是“日本国之救世主”,“人类文明之守卫者”。
为了回避天皇裕仁的战争责任,日本政客不惜捏造历史,消除裕仁即位以来参与战争的痕迹,抹消他作为大元帅时时常发出的决断的后果。
关于日中战争,裕仁装作一副根本没有发生的样子,企图开脱自己的战争责任。即使决定对美英宣战,也强调自己是作为沉默者的形象出现的。裕仁说:“12月1日,阁僚与统帅部联系御前会议召开,会上决定开战。当时我觉得,即使反对也不会起作用,所以保持着沉默。”
由此可见,《终战诏书》是以免除裕仁战争责任的形式在歪曲历史,是战后日本一系列右翼言论的出发点。
阿巴斯通讯社东京分社社长罗贝尔·盖兰对《终战诏书》做了深刻的分析,他指出:《终战诏书》一次都未曾提到过战败这个字眼,当然也没有使用过投降的说法。裕仁认为残忍的原子弹爆炸是终止这场战争的理由。而且,正如该诏书所述:“昔日,之所以宣战于美英二国者,实亦出于帝国之自存与东亚之安宁故”,仅仅把此当作战争的目的。因此,假如旧军人们将来有机会按照自己的好恶随意改写历史的话,那么,他们就可以以该诏书的文本为基石,发表如下说法:我们之所以放弃战争,只是因为我们的敌人采取了非人道的行动。虽然麾下的军队没有遭受重创,但是我们的天皇却同意了终止杀戮的要求。为什么?因为天皇不只是日本国的救世主,而且,他还想成为反对一切残虐行为的人类文明的防卫者。
对《终战诏书》,罗贝尔·盖兰表示了巨大的惊讶:这种文本简直不可思议,就其精神而言,是彻头彻尾的日本式产物。
盖兰的分析出色地击中了靶心!在日本右翼军人回想录中,旨在“自存”的战争视角被反复提起,作为“日本国救世主”的天皇形象,成了日本右翼政客篡改历史的旗帜。由日本自民党为纪念《终战诏书》播送50周年而出版的《大东亚战争之总结》一书就宣称:大东亚战争不是侵略战争,而是“自存”、“自卫”的战争,是解放亚洲的战争。在此基础上,“新历史教科书编撰会”出笼,编撰了旨在篡改侵略历史的教科书,而这部教科书竟然通过了日本官方的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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