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气第十】
陈寅恪正在怀念往事,只听到尖利的空袭警报声响了起来。昆明城里的市民们都乱成一团。只见刘文典带着几个学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原来,刘文典一听到空袭警报,就往外跑,跑到中途,忽然想起他“十二万分”地佩服的陈寅恪,想起他身体羸弱,且目力在慢慢衰竭,行动更为不便。于是,便折回来。
当下,刘文典率领几个学生,搀扶着陈寅恪往城外跑去。刘文典自恃自己的身体还算可以,因此强撑着不让学生扶他,大声叫嚷着:“保存国粹要紧!保存国粹要紧!”让学生们搀着陈寅恪先走。
这时,只见沈从文也在人流中,刘文典顾不得自己气喘如牛,转身骂道:“我跑是为了保存国粹,学生跑是为了保留下一代的希望,可是该死的,你干么跑啊!你干么跑啊!”
沈从文乍闻此声,不由又惊讶又气愤,抬头一看,见是刘文典,他也就懒得反驳了。原来刘文典一门心思扑在国学上,加上他乃狷介之人,因此很瞧不起搞新文学创作的人。当沈从文被联大当局提升为教授时,刘文典勃然大怒:“陈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该拿400块钱,我该拿40块钱,朱自清该拿4块钱。可我不会给沈从文4毛钱!他要是教授,那我是什么?”
陶希圣是国民党学者、蒋介石《中国之命运》的代笔之人,一次其学生何兹全问他:“有人说汪和蒋是唱双簧。蒋在这里抗战,汪去谈和,是这样的吗?”陶希圣说:“不是。好比这里有一碗毒药,我喝了一口,发现是毒药,死了半截,不喝了。汪发现是毒药,索性喝下去。”
又一次何兹全对陶希圣说:“在这侍从室做什么。找一个大学去教书不好吗,可以创立个学派。”陶希圣摇摇头说:“离开这个门,人人会骂我,打我,指着我背后说‘莽大夫’(指扬雄,曾作王莽大夫)。我在这里(指蒋介石侍从室),背后可以骂我,当面却要奉承我,笑脸对我说话。”
1939年,复旦大学创始人马相伯滞留越南谅山休养,当胡愈之来访时,马先生仍期期以抗日救国为重,沉痛地说:“我是一只狗,只会叫;叫了100年,还没有把中国叫醒。”胡愈之听了,亦感慨唏嘘,无以为言。
抗战时,四大家族发财成为风气,吴晗非常不满。他说:“1940年以后,政治来过问我了。”他讲历史时,一抓到题目就指桑骂槐,转弯抹角地指控蒋介石政权。一次,讲了一个南宋亡国宰相贾似道的故事,他说,孔祥熙用飞机抢运他家的几条狗,“我们可以称他为“飞狗院长”。
梁实秋在抗日高潮中仍大写悠闲文字,被很多人批评为“抗战无关论”。他自我辩解说,人情急时固然可以操起菜刀杀人,但杀人毕竟不是菜刀的使命。梁一直坚持自己的态度,译完《莎士比亚全集》。
正在欧洲游说的胡适,连续接到蒋介石的电话,催请他出任驻美大使。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考虑,他复电蒋介石;“现在国家是战时,战时政府对我的征调,我不敢推辞。”
消息一传出,日本方面便感到压力很大,代表日本舆论的东京《日本评论》曾建议:“日本需要派三个人一同使美,才可抵抗住胡适。那三个人是鹤见枯辅、石井菊次郎、松岗洋古。鹤见是文学的,石井是经济的,松岗则是雄辩的。”
胡适曾经发愿20年不入政界,20年不谈政治。20年来,政治是早就谈了,“不入政界”一句话,总算不曾放弃;如今国家到了这步,调兵调到他,他无法逃避。
【识见第十一】
1940年2月20日,延安各界宪政促进会举行成立大会,推选了毛泽东、陈绍禹、王稼祥、林伯渠等47人为理事,毛泽东在会上阐述了新民主主义宪政的思想体系。毛泽东指出,目前中国的头等大事,一件是独立,一件是民主。少了一件,中国的事情就不好办。把独立和民主合起来,就是抗日的民主,或叫民主的抗日,没有民主,抗日是要失败的。没有民主,抗日就抗不下去。有了民主,则抗他十年八年,我们也一定会胜利。
罗隆基写道,有人或者还要赤条条地说:“今日中国老百姓不要什么宪政,只要打赢日本。打赢了日本,中国恢复君主都可以;打不赢,宪政亦无所用了。”这是极端痛快的议论,这又是似是而非的议论。假使我们反问一句:“怎样打得赢日本?”当然是靠精良的武器,忠勇的士兵。怎样能具备这些条件?当然靠老百姓出钱出命。怎样能使老百姓甘心情愿出钱出命?问题逼来逼去又落到“大家的事只好请大家来负责”一句话了。试问,这不靠宪政靠什么?试问,谁又能怀疑宪政在抗战上的效用?
1937深秋,学者蒋百里写成了他最著名的抗战论文《日本人——一个外国人的研究》:“一群伟大的戏角,正在那里表演一场比哈姆雷特更悲的悲剧。古代的悲剧是不可知的命运所注定的,而现代的悲剧是主人翁性格的反映,是自造的,而目前的这个大悲剧,却是两者兼而有之。”此文给了投降议和派以沉重打击,被誉为“纸弹”。
蒋百里说:“抗战就是替我们造成了一个有目共赏、公平无私的分别贤奸的天平架。敌人是最公平不过的,在那里考试我们。”
他说,这次抗战还有一种特别的排泄的妙用。大家知道人类有一种病,名曰癌,这不是外来的一种微菌,而是自己变坏的细胞。这种细胞如果停顿在身体里面,必定成一种不治之症。一个民族和一个人一样,有了坏细胞,没法排泄出去,是最危险不过的。如今天敌人却送我们一种妙药,替我们分别贤奸,将那种毒细胞尽量吸收去了,使我们民族的血液,加一层的干净健康(指伪组织中的汉奸)。我们试一回想,如果没有这抗战,那真多么危险!
1946年,《大公报》的王芸生到日本游历后,对国人发出警告:“今天中国是战胜国,却并不强;日本是战败了,但到它国内看看,尽管困穷,尽管残破,但无形中总是你感觉到它有一股子气。”
“日本人是不会忘情于中国的。我们所见到的日本人,差不多都曾到达过中国。这些人,当他们吃不到糖时就想念台湾,缺盐时想念长芦,缺煤烧时,就会想念我们的东北。中日关系总是要恢复的,空洞的胜利之念对将来是无用的。”
【懿行第十二】
1935年,“何梅协定”签订,继东北沦陷以后,华北名存实亡。何香凝极为愤慨,拿了自己的一条裙子,在上面抄了自己写的一首诗,寄给了蒋介石,诗曰:“枉自称男儿,甘受倭奴气,不战送江河,万世同羞耻。吾侪妇女们,愿赴沙场死,将我巾帼裳,换你征衣去。”
傅雷于中国太微不足道,于二次大战烽火覆盖的大片世界更是芥尘弗如。傅雷惟一能表现他大勇的地方就是与战火下的上海城共存,虽然他曾试图避到云南或什么地方,不过最后他还是留在了那个繁华的孤岛,在日寇的铁蹄下,从自己的小屋把他的那些英雄们——贝多芬、克里斯朵夫一一推到中国大众的面前。“现在阴霾遮盖了整个天空,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精神的支持,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坚忍、奋斗、敢于向神明挑战的大勇主义。”
在八年的抗日战争期间,他几乎足不出户,用傅雷的话说是“闭门不出去,东不至黄浦江,北不至白渡桥”,为的是“避免向日本宪兵行礼”。
按照一位评论者的说法,傅雷没有武器,他憎恨武器,他有的是翻译出的作品,他有的是译作中那些伟大的人格以及他们不朽的思想。八年时间他在自己的斗室里开辟了一个比中国,比亚洲,比欧洲,甚至比整个世界都广阔的战场。他的军队是从人类道德精神最深处调集出来的善的力量,那力量始终蕴藏在一切人的心底,不论是好人、坏人、强盗、娼妓、野心家、乞丐、政客、军人、商业人员还是艺术家。
当抗战已经进行1年多的时候,汪精卫大谈“和平”,南洋华侨领袖陈嘉庚(因事未到重庆),以参政员身份,向参政会二次会议从新加坡发了一个“电报提案”,提案只有11个字:“官吏谈和平者以汉奸论罪!”邹韬奋认为,这是“内容极简,而意义极大”的提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