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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如是说:我也想给读者指出道路(组图)

http://www.enorth.com.cn  2005-10-19 17:48
 

 

10月18日上午,巴金的亲友到他家里献上鲜花

 
巴金同样永远活在读者心中

  “其实我自己也想给读者指出道路的,只是没有办法,指不出道路,所以很痛苦。”

  作者说明:昨天巴金先生去世,《新民周刊》要我为之提供有关巴金先生的资料。我从笔记本上找出一段于1990年初与巴金先生的谈话内容,当时我所写的《人格的发展——巴金传》出版不久,巴金先生阅读了该书后,针对书里所提到的一些问题所作的回答。巴金先生事先是作了准备的,所以我一进去,他就根据我所拟的问题作解答,基本上是他说我记录,偶尔有些插话。我记录下来是为了以后修改这本传记时用的,后来有一家杂志做世纪印象专栏,要去发表过。但好像巴金先生的文集里都没有收录,新近再版的《再思录》里也没有收录。但我觉得里面说到的内容,对于理解巴金先生的生平和创作是很有新意的。所以交由《新民周刊》重新发表。巴金先生的原话我没有改动,但对我的说明和插话却有所更动。特此说明。

  1,问:我在《人格的发展》中有一段话是想描述您在30年代选择人生道路的困难和痛苦,我说,“1930年以后,他成为一个多产作家而蜚声文坛,拥有了许许多多相识与不相识的年轻崇拜者,但这种魅力不是来自他生命的圆满,恰恰是来自人格的分裂:他想做的事业已无法做成,不想做的事业却一步步诱得他功成名就,他的痛苦、矛盾、焦虑……这种情绪用文学语言宣泄出来以后,唤醒了因为各种缘故陷入同样感情困境的中国知识青年枯寂的心灵,这才成了一种青年的偶像。巴金的痛苦就是巴金的魅力,巴金的失败就是巴金的成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巴金:我常说自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我对自己所走的道路,一直不满意。我在年轻的时候,常常想搞社会革命,希望对人类有比较大的好处。但有时想想,还是做一个作家,用笔写出自己心里的感情。我说过我不是个文学家,也不懂艺术,这是说真话。我拿起笔写东西,就是因为对社会不满,肚子里有感情要倾吐,有爱憎要发泄,我才写东西。但是有一点我没想到,我成为一个作家也许比较符合我的性格,所以是意外的顺利。

  2,问:我觉得您创作《激流》等自传性小说时,是夸张了少年时代家庭的封建专制性,而不是您童年时代的实际的状况。

  巴金:你说到我写作的“夸张”问题。其实我写小说与真实情况不完全一样。我接受了“五四”反封建的思想,用反封建的眼光去看家庭。譬如我的祖父,你有些想法很好。(指我在《人格的发展》中分析了巴金祖父其实是个思想开明的绅士——思和附记)不过我小时候从眼睛里看出去,祖父的权威是不可动摇的,在旧家庭中家长与子孙辈感情隔得很远,我只有每天请安时看到他,所以我把他当作封建的代表去写。还有我大哥,他在这个家庭里发了神经病,一个人坐在轿子里,把玻璃都砸碎。我那时一个人深夜在房里,听着这样的声音,心里很激动,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认识家庭的真相,开始学会把愤怒写下来,就是这样走上写作道路的。我大哥后来病一直没有好,他最后的自杀也与病有关系。我创作《家》的时候,大哥正好自杀。所以我写《家》就是反封建,并没有考虑其他问题。

  但是写小说与写真人真事是不一样的。我在小说里攻击的是旧制度,不是对个人。我在小说里把二叔写成高克明,是个守旧派,其实我二叔对我们不错,他给我们讲解过《春秋左传》,讲过《聊斋》中《席方平》,也是教我讲真话的一位老师。我在《怀念二叔》里说过,在我们老家找不到一个老顽固了。

  我写《家》最初是在报上连载,还没有什么压迫,但到写《春》的时候,国民党的控制就严了,如果再写《灭亡》这样的题材要被禁止,那时靳以创办《文季》,我就接着写封建家庭的东西,比较容易通过。

  3,问:您好像翻译过蒲鲁东的《何谓财产》,但我一直没有找到这本书。

  巴金:1929年,我从法国回来,译了两部东西,先是译克鲁泡特金的自传(即《我的自传》,这是巴金译的第三部克氏的著作,前面两部是《面包与自由》和《伦理学的起源与发展》,都由自由书店出版——思和附记),最初是由新民书局出的,接着就翻译了蒲鲁东的《何谓财产》,当时有个留法的朋友朱永邦,他回国后主持自由书店工作,我也在那里当编辑。他译了一部蒲鲁东的著作,吴克刚也译了一部。朱永邦建议我们把这三部译稿交给商务印书馆一起出,由他负责联系。我们就把译稿交给他去处理,可是交出去后就没有下文了。不久,“一·二八”战事爆发,商务印书馆遭受炮火,许多书稿都被烧毁了。我有一部小说稿,也被烧掉。大约这三部译稿就此不存在了。《何谓财产》的前半部译稿,在《民钟》上连载过一些,我后来还为它写过一篇书评。

  4,问:您与萧珊在抗战中走了很多地方,我写这一段时特别没有把握,不知道写得对不对?

  巴金:萧珊在抗战时候三次到桂林。我们在1936年认识。抗战爆发后,我在广州编《烽火》,她也在那儿,我们一起在广州沦陷前夕逃出来,这是第一次到桂林。那是1938年11月。第二年我和她经过金华温州回到上海,我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她复习功课,不久就南下,与朋友抱朴的妹妹秦涤清一块到香港,转道越南进入云南,到昆明上大学。她先考上中山大学外文系,读了不到一年,就转到西南联大外文系,我在1940年去昆明看她,然后回到四川故乡。第二年暑假,我再次去昆明看萧珊,我们一起由昆明到桂林,还有一个男生王文涛在一起,这是第二次到桂林。我主要负责文生社桂林办事处工作,王文涛也留在那儿工作。萧珊在开学时又回昆明去继续读书。不过没过几个月,她第三次来桂林,再也没有去昆明,一直到1944年我们结婚。所以她大学没有毕业。

  5,问:能否请您谈谈市场经济与文化出版工作的关系。现在商品经济对于文化出版的冲击很大,许多严肃的出版物都面临难以维持的问题,您在1935年与朋友办文化生活出版社时是怎样面对这些问题的?这也是文化出版与知识分子的人文理想的问题。

  巴金:文化生活出版社是在1935年办起来的。那时也有商品经济和文化市场的矛盾。出版不景气,文艺书籍,特别是翻译的文艺书籍,都找不到出版社印。人家都说现在没有人看文艺作品,我就不相信。后来编了《文学丛刊》、《译文丛书》,销路都不错。局面也打开了。现在出版碰到的问题主要是体制的问题。现在出版社人多,开销就大,那时人少,而且我们几个人都是义务的,没有人想赚出书的钱,一本书初版800本、1000本,本钱就不亏了。抗战时期我在上海,出版情况不好,印刷厂都很空闲,只要有稿子,排印很快,我那时编了好几本书,像艾芜、屈曲夫、罗淑的作品,都是那时编的。书印出后到大后方去卖,销路都很好。在广州时期,飞机每天在头上轰炸,我们照样搞出版工作,那时只要是对抗战有利,我们什么也不在乎。后来在大后方就困难一些,主要是邮寄不方便,但严肃的文艺作品还是受欢迎的。我的《憩园》卖得好些,其他的书大约也是初版1000本。那时出版物也混杂了许多色情的无聊的读物,我们出严肃文艺就是跟它们斗争。在《第四病室》里写到过这些。(巴金在《第四病室》的《小引》里说:“在这纸张缺乏的时期中,我们多耗费一些印书纸,使色情读物的产量减少一分,让我们的兄弟子侄多得到一点新鲜空气呼吸,我们也算是报答了父母养育之恩,或者照另一些人的说法,是积了阴德了。”——思和附记)我自己一生写文章,从来没有为了钱写过文章,可以说没有一篇是当商品卖的。

  6,问:您一直说自己是个业余作者,这“业余”是什么意思?巴金:我写文章也是有矛盾的,有时也很痛苦,过去批判我没有在小说里为读者指出一条道路。其实我自己也想给读者指出道路的,只是没有办法,指不出道路,所以很痛苦。我在解放后的大批判面前投降过。所以,现在我走成这个样子,并不是我的本意。(插话:“那么您在年轻时,有没有想象您到了90岁以后,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希望搞实际事业,对人类更有好处。(插话:“那么,按您的个性,假如您参加了实际的革命活动,您的结果可能会怎样呢?”巴金笑了。)所以,我说我充满矛盾呢,知识分子么。  

  触摸你温暖的手

  来到中国现代文学馆的人,每一个都触摸到了巴金的手

  现代人们的步履匆匆。要是再去打开一篇20多年前的文字,静坐阅读,并且心动,那里肯定有着最值得看的内容。“近两年我经常在想一件事:创办一所现代文学资料馆。甚至在梦里我也几次站在文学馆的面前,看见人们有说有笑的进进出出。醒过来时我还把梦境当作现实,一个人在床上微笑。”这些温馨的文字写自1981年4月4日,写字的人叫作巴金,篇名是《现代文学资料馆——随想录六十四》。2004年3月11日,我就站在北京北四环内的文学馆路上,面前就是中国现代文学馆。

  我以为,岂止是这座文学殿堂,而且这条宽阔的京城之路的路名,也是由巴金的倡议而起的。我来到现代文学馆采访的缘由很简单,百岁的巴金,已经常年卧床,近日病情有起伏。昨天晚上,我将电话打到全国政协会议代表的住宿宾馆,老舍之子、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舒乙告诉我,因为会议要求,他明天不能回馆,可以请展览交流部主任唐文一介绍情况。预报这天的京城有沙尘暴,但我下得飞机,迎接我的是一派仲春的和煦阳光。

  正南的文学馆大门上方,是江泽民的题字:中国现代文学馆。大门前,还摆着巨大的展览告示:巴金百岁喜庆艺术大展。唐文一在办公室等我,唐主任说道,文学馆一号楼有四个门,正南的馆名由江泽民所题,向东大门的馆名由巴金题字,向南大门上的题字,是冰心的,而向西大门的题字,是叶圣陶的。

  我说,“我是拉着巴老的手进来的”。唐主任跟着说道:你说的是巴老的手模吧;没有巴老,就没有现代文学馆。“巴老的《随想录》,里面就有两篇“关于文学馆的文章”。

  巴金也曾经历过“把无知当作改造的目标”的日子,甚至相信过“一个没有文化、没有知识、当然也没有资料的理想世界”。当“空白”的日子终究过去,“1979年中期”关于文学馆的想法“钻进我的脑子”。巴金如是设想:文学馆是一个资料中心,它搜集、收藏和供应一切我国现代文学的资料,五四以来所有作家的作品,以及和他们有关的书刊、图片、手稿、信函、报道……对文学馆的前途我十分乐观,我的建议刚刚发表,就得到不少作家的热烈响应。唐主任介绍,巴老的倡议发出,冰心、叶圣陶等老作家立即捐献作品,也捐了钱,作为建馆的基金。

  经胡耀邦在当年报告上批示,北京西郊的一座古建筑被无偿地“借用”作为最初文学馆所在地。在十几年中,随着中国作家们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作为木结构的古建筑却在日益“衰老”,保存和展出都成为了问题。由此,巴老提笔给江泽民总书记写信。根据批示,中国现代文学馆由国家立项,建造新馆;建设资金逾亿。

  新馆即将落成,当年的常任副馆长舒乙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好点子:将巴老的手模,做成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大门把手,让所有来到中国文学馆的人,都是“由巴金引领进门的”。1997年,这位被大家形容为颇“天真”的舒乙,临上飞机前,来到商店里,买了块大橡皮泥,“他以为,到了上海,将巴金的手摁在上面,这事情就成了”。在上海他见到巴金,汇报了文学馆的工作,“就拿着巴老的手使劲地往橡皮泥上摁”。可是没想到,橡皮泥是没有固定功能的,遇到温度变化,它会变软,变得模糊。“回来后,橡皮泥上的巴金手印模糊了”。

  唐文一说道,第二年,我到杭州去,才取好了手模的。那一次见巴金,唐文一带上了中央美院的雕塑家,并且带上了石膏等工具用品。“那一次,事情非常成功,巴老的女儿在场,巴老在当场灌好的石膏浆上印好了手模,非常好,非常清晰”。唐主任颇为感慨:在等候手模凝固的过程中,巴老在那一天“很激动”,与人们交流了一个多小时。“我没记录,非常遗憾,巴老甚至说到自己的身后事,他要和妻子萧珊在一起”。

  我与唐文一主任共同来到文学馆的大门,在阳光里他再次抚摸着用巴金手模做成的大门把手,显得很是感慨。“来到中国现代文学馆的人,每一个都触摸到了巴金的手”。唐主任介绍,文学馆一号楼所有的大门把手,都是用巴金的手模做成的,正在建设当中的二号楼的大门把手,也是用这个手模做的。我数了一下,文学馆正南大门处,所有的门把手一共是14个,进门的把手,个个被前来参观的人推动、抚摸得呈现出金色的光芒。上面巴金手掌上的纹路,极其清晰,让人浮想不绝。

  我想起了在上海鲁迅纪念馆内见到过的鲁迅遗容石膏模型。那是在鲁迅先生逝世当日,用石膏拓下来的,那上面至今还留着鲁迅先生的十数根胡须。这是鲁迅先生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遗物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鲁迅先生的面模是无法复制的,也是不容复制的。而巴金先生的手模,却能够这样被真实地复制,被热爱着的他的读者,最大范畴地触摸。在这样的手的触摸当中,在这样的心的触摸当中,传递着彼此的体温,相互温暖,历史和现实相逢,过去和未来相接,以致永恒。

  送巴老远行

  他要远行,要去与他久别的妻子萧珊相会,要与他久别的朋友老舍、沈从文、曹禺、冰心相会……

  10月17日晚上7点06分,当那颗坚强的心最终停止跳动的时候,病房周围一片静穆。大家强忍着泪水,不能出声,因为人们知道,巴金老人需要安静。在101年的风风雨雨中,他耳边的喧嚣太多了,现在再也不能去打扰他了。他要远行,要去与他久别的妻子萧珊相会,要与他久别的朋友老舍、沈从文、曹禺、冰心相会……

  历史充满着许多误会,即如他总在说做一个作家并非自己的初衷一样,或许巴金并不想承受这么多东西,然而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偏偏又让他遭遇到那么多。从年少气盛,到老年的心平气和,这似乎是自然规律,许多老人历经风雨早已波澜不惊了,但巴金做不到这些,他内心中依然有着狂涛巨浪。他晚年频频使用“煎熬”这个词来表明自己的心境,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他的灵魂所经受的磨难。所以,在今天我们与其称他为“大师”或“泰斗”,还不如说他是一个最孤独和最痛苦的老人。

  从来也没有一位老人像他这样,在晚年内心还那么不平静,还这样揪着往事拽着痛苦不放。或许正因为这样,反而使得这位体弱多病的老人,在他的垂暮之年迸发出一种难以想象的力量,他要表白,他要倾诉,他还要高呼。《随想录》、《再思录》,使得更多人在阅读他的文字的同时,更深深地记住了这个人——这个比我们更孤独和更痛苦的人。

  现在,他解脱了,病魔再也无法纠缠他了,世事再也不能烦扰他了。他可以在另一个世界中与亲近的朋友舒心地谈话了,他可以甩开臂膀将自己没有完成的心愿完成了,比如翻译赫尔岑的五大卷的回忆录《往事与随想》,比如写他反映“文革”时期知识分子生活的长篇小说《一双美丽的眼睛》,比如和他几个好友清清闲闲地在西湖边上喝茶……  走出华东医院,街上车水马龙,在高架桥上看浦江两岸,灯火璀璨。仰望星空,我不知道老人慈祥的眼睛是否在看着我们。我记得15年前的一个傍晚,我被一辆车丢在了路边,夜幕降临,我不知道能否找到车到达目的地,在这片茫然中,是随身携带的《随想录》帮我度过那无助的时刻。当时是在遥远的东北,如今,我来到了老人生活的城市,来到了他的 客厅,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却已默默无语。此时,我再也忍不下眼中的泪水了,我突然感到夜的寒冷,感到内心的孤单。我知道,“巴金”这个名字在中国知识界早已成为一种象征,在他的身上,体现着接受过五四精神洗礼的一代知识分子漫长的精神跋涉历程,体现着为光明和自由呼号的无数热血青年的不懈追求,体现着迷失自我后难以抚平的心灵伤痛和痛定思痛后复苏的良知,体现着为维护表达自我的权利、捍卫做人的尊严的良苦用心。但在我,他更是一位可亲的长辈。我从来没有给他送过花,从来也没有想去打扰他,但这一次,却一定要和热爱他的千千万万读者一起送他远行,不为别个,单单为了他是在我人生成长中曾经带给我最大的精神恩惠的人,为了告别中国文学的一个时代——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心声,这是他的几代读者的心声,大家的心声汇聚在一起,是那句满含深情的话:巴老,一路走好。

  巴金最后的文字

  编者按:《怀念曹禺》是巴金最后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曹禺夫人李玉茹女士向《新民周刊》解释了这篇文章的原委由来,并且对巴老的去世表达了悲思之情。李玉茹说:“巴老和曹禺是一辈子的朋友,从年轻的时候就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到老,每年过年还要互相祝福。曹禺曾经开玩笑说:我要走在你前头,这样可以少一点痛苦。曹禺已经走了9年了,现在

  ,巴老也不在了。还好,我前两天还去看了他一下,见到了他最后一面。虽然巴老走了,但他的人品、精神、著作都是留给我们后辈最好的财富,从这点上来说,他其实并没有走。我很难过,让我再次想到了曹禺,如果他在,该不知道要多么痛苦了呢!

  “《怀念曹禺》是巴金为曹禺的遗文集《没有说完的话》写的序文。1997、1998年的时候,我准备把曹禺最后的书信、日记、声音资料等等结集出版,编完的时候,觉得只有请巴老写序最合适。当时巴老已经病得不轻,我不好意思去麻烦他,后来厚着脸皮跟他说了这事,没想到巴老马上就答应了。他不能握笔,就口述,由女儿小林记录下来。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文思一直很连贯,大概费了好多天的时间吧,才完成这篇文章。”

  作者/巴金

  一

  家宝逝世后,我给李玉茹、万方发了个电报:“请不要悲痛,家宝并没有去,他永远活在观众和读者的心中!”话很平常,不能表达我的痛苦,我想多说一点,可颤抖的手捏不住小小的笔,许许多多的话和着眼泪咽进了肚里。

  躺在病床上,我经常想起家宝。六十几年的往事历历在目。

  北平三座门大街十四号南屋,故事是从这里开始。靳以把家宝的一部稿子交给我看,那时家宝还是清华大学的一个学生。在南屋客厅旁那间用蓝纸糊壁的阴暗小屋里,我一口气读完了数百页的原稿。一幕人生的大悲剧在我面前展开,我被深深地震动了!就像从前看托尔斯泰的小说《复活》一样,剧本抓住了我的灵魂,我为它落了泪。我曾这样描述过我当时的心情:“不错,我流过泪,但是落泪之后我感到一阵舒畅,而且我还感到一种渴望,一种力量在身内产生了,我想做一件事情,一件帮助人的事情,我想找个机会不自私地献出我的精力。《雷雨》是这样地感动过我。”然而,这却是我从靳以手里接过《雷雨》手稿时所未曾料到的。我由衷佩服家宝,他有大的才华,我马上把我的看法告诉靳以,让他分享我的喜悦。《文季月刊》破例一期全文刊载了《雷雨》,引起广大读者的注意。第二年,我旅居日本,在东京看了由中国留学生演出的《雷雨》,那时候,《雷雨》已经轰动,国内也有剧团把它搬上舞台。我连着看了三天戏,我为家宝高兴。

  1936年靳以在上海创刊《文季月刊》,家宝在上面连载四幕剧《日出》,同样引起轰动。1937年靳以又创办《文丛》,家宝发表了《原野》。我和家宝一起在上海看了《原野》的演出,这时,抗战爆发了。家宝在南京教书,我在上海搞文化生活出版社,这以后,我们失去了联系。但是我仍然有机会把他的一本本新作编入《文学丛刊》介绍给读者。

  1940年,我从上海到昆明,知道家宝的学校已经迁至江安,我可以去看他了。我在江安待了六天,住在家宝家的小楼里。那地方真清静,晚上七点后街上就一片黑暗。我常常和家宝一起聊天,我们隔了一张写字台对面坐着,谈了许多事情,交出了彼此的心。那时他处在创作旺盛时期,接连写出了《蜕变》、《北京人》,我们谈起正在上海上演的《家》(由吴天改编、上海剧艺社演出),他表示他也想改编。我鼓励他试一试。他有他的“家”,他有他个人的情感,他完全可以写一部他的《家》。1942年,在泊在重庆附近的一条江轮上,家宝开始写他的《家》。整整一个夏天,他写出了他所有的爱和痛苦。那些充满激情的优美的台词,是从他心底深处流淌出来的,那里面有他的爱,有他的恨,有他的眼泪,有他的灵魂的呼号。他为自己的真实感情奋斗。我在桂林读完他的手稿,不能不赞叹他的才华,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我当时就想写封信给他,希望他把心灵中的宝贝都掏出来,可这封信一拖就是很多年,直到1978年,我才把我心里想说的话告诉他。但这时他已经满身创伤,我也伤痕遍体了。

  二

  1966年夏天,我们参加了亚非作家北京紧急会议。那时“文革”已经爆发。一连两个多月,我和家宝在一起工作,我们去唐山,去武汉,去杭州,最后大会在上海闭幕。送走了外宾,我们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家宝马上要回北京参加运动,我也得回机关学习,我们都不清楚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分手时,两人心里都有很多话,可是却没有机会说出来。这之后不久,我们便都进了“牛棚”。等到我们再见面,已是12年后了。我失去了萧珊,他失去了方瑞,两个多么善良的人!

  在难熬的痛苦的长夜,我也想念过家宝,不知他怎么挨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听说他靠安眠药度日,我很为他担心。我们终于还是挺过来了。相见时没有大悲大喜,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说尽了千言万语。我们都想向前看,甚至来不及抚平身上的伤痕,就急着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我有不少东西准备写,他也有许多创作计划。当时他已完成了《王昭君》,我希望他把《桥》写完。《桥》是他在抗战胜利前不久写的,只写了两幕,后来他去美国讲学就搁下了。他也打算续写《桥》,以后几次来上海收集材料。那段时候,我们谈得很多。他时常抱怨,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劝他少些顾虑,少开会,少写表态文章,多给后人留一点东西。我至今怀念那些日子:我们两人一起游豫园,走累了便在湖心亭喝茶,到老饭店吃“糟钵头”,我们在北京逛东风市场,买几根棒冰,边走边吃,随心所欲地闲聊。那时我们头上还没有这么多头衔,身边也少有干扰,脚步似乎还算轻松,我们总以为我们还能做许多事情,那感觉就好像是又回到了30年代北平三座门大街。

  但是,我们毕竟老了。被损坏的机体不可能再回复到原貌。眼看着精力一点一点从我们身上消失,病魔又缠住了我们,笔在我们手里一天天重起来,那些美好的计划越来越遥远,最终成了不可触摸的梦。我住进了医院,不久,家宝也离不开医院了。起初我们还有机会住在同一家医院,每天一起在走廊上散步,在病房里倾谈往事。我说话有气无力。他耳朵更加聋了,我用力大声说,他还是听不明白,结果常常是各说各的。但就是这样,我们仍然了解彼此的心。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的病情也加重了。我去不了北京,他无法来上海,见面成了奢望,我们只能靠通信互相问好。1993年,一些热心的朋友想创造条件让我们在杭州会面,我期待着这次聚会,结果因医生不同意,家宝没能成行。这年的中秋之夜,我在杭州和他通了电话,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中气十足。我说:“我们共有一个月亮。”他说:“我们共吃一个月饼。”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三

  我和家宝都在与疾病斗争。我相信我们还有时间。家宝小我六岁,他会活得比我长久。我太自信了。我心里的一些话,本来都可以讲出来,他不能到杭州,我可以争取去北京,可以和他见一面,和他话别。

  消息来得太突然。一屋子严肃的面容,让我透不过气。我无法思索,无法开口,大家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可我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前些天北京来的友人还告诉我,家宝健康有好转,他写了发言稿,准备出席第六次文代会的开幕式。仅仅只过了几天!李玉茹在电话里说,家宝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去的。那么他是真的走了。

  十多年前家宝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写了这样的话:“我要死在你的前面,让痛苦留给你……”我想,他把痛苦留给了他的朋友,留给了所有爱他的人,带走了他心灵中的宝贝,他真能走得那样安详吗?

稿源 新民周刊 编辑 黄莹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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