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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透明的人
隐私公之于众,我觉得非常尴尬
记:听说你想离开这里,甚至改变名字。
姜:这里有太多的伤心事。我已经不愿意呆在这里,我现在非常自卑。
记:为什么?
姜:毕竟这么一桩不幸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别人肯定仍然有议论,有看法。我不希望别人把我和黄静案联系在一起。我和黄静的事情在某些方面,本来是属于两个人的隐私,可是却被公之于众,我觉得非常尴尬。
记:觉得自己的脸面、尊严被撕开的感觉?
姜:对。我现在就成了一个透明的人。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人窥到了一样。我担心受到别人的耻笑。这些都是阴影。
记:你用什么来调节自己的这种心情呢?
姜:逃避。我选择逃避。可能远离这个城市,会好一点吧。其实我真的只是想过平凡的生活。
记:这种平凡的生活距离你远吗?
姜:(沉默)这个距离我看不清楚。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淡忘了那件事情,才差不多了吧。
记:为什么选择逃避?
姜:因为在黄静案中,毕竟是黄静死了,不是我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大家对她的同情,肯定远大过于我吧。我现在受了苦,可是她毕竟死了一个人。而且她是一个女性,她也是该遭到同情和理解吧。所以说,这样无形中增加了我的压力。有本书是这么说的,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痛苦。
记:你现在就是这样,对吗?
姜:是的。也许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活着的人还要承受这些痛苦和压力。就好像在伤口上撒盐,刚刚愈合又撕开,又撕开。他们家的人和媒体,抓着我的这个伤口不放。这不是我愿意提起来的伤痛,可是总是有人不断提起这个伤疤。
记:反反复复。
姜:我真的很想忘记这一切,可是我没法走过去。
父亲母亲的恩惠
我用后半生去补偿他们都不够
记:你哭过吗?
姜:哭过。
记: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姜:前一段时间我母亲去法院询问案件,没有进展,她回来痛哭,用头去撞墙……我觉得这些是我给我的母亲带来的。这些本来不应该她来承受。
记:所以你特别内疚?
姜:是的。
记:他们选择相信你。
姜:从来没有怀疑。
记:你父母问过你那天发生的事情吗?
姜:他们就在发生的时候问过我一次。从那一天以后,他们再也没有问过。当时他们对我说,不用担心。当然,当时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恶劣的地步。
记:后来即使你被羁押,他们也没有动摇过对你的信任?
姜:从来没有。他们一直都很相信我。这三年里,别人对我的信任,就是给我的最大的恩惠。
记:这种恩惠你感受到的多吗?
姜:只有我的父母和朋友,有时候我甚至感到即使用我后半生去补偿他们,都已经(太)少了。
记:你告诉我,你还爱她吗?即使她的死给你带来了这些?
姜:我对她肯定是有感情,是爱。时间会改变,爱是不会改变的,尤其对一个逝去了的人。但是我对她的家人,一个没有的事情,可以说成有,有的事情可以说成无……
记:你恨她的父母?
姜:恨。
记:真的有那么仇恨吗?
姜:真的恨。
记:你有没有从他们的角度去理解他们?他们毕竟永远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女儿。无论怎么样,黄静妈妈的做法都是出于对女儿的爱…
…
姜:我曾经试着去这样理解过。当时家里经常有人打电话骚扰我们,辱骂我们,包括你也看到照片了。他们家把那么多诅咒的话贴在我们家门上,我父母曾经愤怒之下想和他们对着干,可是我说,妈妈,我们应该理解他们,应该从他们的角度去考虑。他们可能是一时之气。可是三年多过去了,他们还是这样,我已经觉得他们是有目的有策划地这么搞,我当然恨他们。
记:你觉得他们一点点把你的这种理解给磨灭了,变成了你对他们的恨。
姜:是的。
记:他们毕竟失去了一个女儿,而且真的没有人能够说清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姜:可是他们要尊重事实。我觉得他们已经发狂了,而且在网上散布和捏造我的谣言。我觉得他们很可耻,而且他们的做法,已经玷污了我和黄静之间的感情。
记:这也磨损了你对黄静的追悔?
姜:(沉默)所以这样,我已经不愿意想起死者。
两个家庭的“申冤”路——被黄静案彻底改变的父亲母亲们
法官范建阳宣布起立,湘潭市雨湖区法院刑厅里的30多人一起站起来,聆听等待了三年半的黄静案判决结果。
2003年2月24日早晨7点多,一个建筑工腰里缠着绳子,从楼顶翻进湘潭临丰小学宿舍
楼6楼女教师黄静的宿舍,他使劲撬开厨房的窗户,房间里依然鸦雀无声。他看见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她盖着被子,一动不动。然后他推开门,对等在门外的一群人说,她死了。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仿佛高位蓄水的水库抽开了泄洪闸门,直到三年后的今天,激流中的当事人仍然无法平静下来。
黄淑华
从艰难申冤到助人维权
“丁零……丁零……丁零……”黄淑华的手机固执地响着,她不得不中断谈话:“喂……对,我是黄老师……你的女儿死了,警察不立案?……你如果要重新做一份法医鉴定,一定要保护好尸体……”
半个多小时后,黄淑华放下电话,然后往“同是天涯沦落人,沉冤待雪”名单里添了一个名字,名单是全国与她有类似经历,通过各种途径向她咨询的人。
三年前,黄淑华也打过无数个内容类似的电话,不过都是她向别人寻求帮助。她的女儿——21岁的教师黄静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被发现裸体死在学校宿舍的床上,被子平整盖在身体上,地上有7团卫生纸,在两腿腘窝处留下了明显的青紫伤痕。
案发地所在的平政路派出所警察和雨湖区公安分局法医勘察后,作出“死者身上无致命伤,排除他杀”的结论。
黄淑华——这个在湘潭郊区中学教了三十年政治课的退休教师,对法律程序和刑事犯罪几乎一无所知,但她坚信,警方认定的结论不是女儿真正的死亡原因。
她希望找出“真相”。在意外地获得来自互联网的帮助后,案情也急转直下,此案唯一的嫌疑人——黄静生前男友姜俊武在案发99天后被捕。
事实上,从案发起,至少有十个部门参与了黄静案调查,从最初勘察现场的平政路派出所,到雨湖区公安分局,区法院,区政法委,到湘潭市公安局,市检察院,市政法委,再到湖南省公安厅,省检察院,公安部。而据没有得到证实的消息,全国最高法院也参与了判决书的拟订。
“案子每前进一步,我就振作一次。”黄淑华说,“每前进一步都很难……很难……很难。”
在黄淑华看来,能把状告到北京,能有中央领导对案情作出批示,已经是不小的“成功”,然而最终,她还是得到了一个三年前就被平政路派出所认定的结果——姜俊武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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