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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开棺验尸的小偷
他是谁打死的?警方说是群众,群众说没打,家属进行漫长艰苦的上访后,真相终于揭开
4年前,在海南省琼中县,一名26岁的小偷在盗窃派出所协警的摩托车后被打死。警察说是群众打死的,群众说没打。小偷死亡1年半后开棺验尸,证明是受钝器外力作用而死,但仍然不能证明谁是凶手。家人怀疑警察打死人,进行了漫长而艰苦的上访。此案引起海南省检察院的高度关注,省检察长作出批示,并将此案列为重点案件,进行大力侦查,今年8月,当地检察院顶住压力,终于揭开了真相。涉嫌刑讯逼供的两名警察和一名协警、一名保安被逮捕,近期将对其中3人提起公诉。
尸体上处处伤痕
李宏强申请立案侦查,他怀疑是抓儿子的几名警察把儿子打死的
2002年12月13日晚上11时许,海南省琼中县人民医院,李基益的小灵通响了。值守在旁的警察接过电话,告诉这个正焦急寻找李基益的人:李正在医院抢救,请立即转告家属。
这个时候,远在海口的李基益哥哥李基民突感心慌意乱,把半小时前关闭的手机又打开了。很快,他接到了弟弟朋友从警方那里转来的消息。头天下午,兄弟俩还在海口一起喝茶,临走时,李基益穿走了新买的一条裤子、一双皮鞋,刚认的一个姐姐还送了一件礼物给他。这个面目清秀的26岁年轻人喜欢结交朋友以及一切时髦的东西。他刚告别5年牢狱时光,罪名是盗窃。狱中,他请狱友在身上文上了黑龙和美女文身。
这天上午,他还在屯昌县城给哥哥打电话报平安。他在这里有个女朋友,但两人都没有固定工作。男方父母希望他们能尽快结婚,从此能安定下来。
尽管家人赶到,李基益还是于次日凌晨4时死亡。两名警察守着太平间,不让家属靠近。“公安局领导说,我儿子偷了琼中县城派出所民警的摩托车,逃到乌石农场13队被群众抓到殴打,送到派出所后发现身体异常,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李基益的父亲李宏强说。他相信了,想把儿子尸体拉回家,但这名局领导提出需要先解剖验尸。
法医接到电话后赶来,但设备直到上午才运到。10点钟开始验尸,家属这才发现,李基益双手手腕均有手铐铐过的明显痕迹,双膝青肿,左眼被打肿,左胸有一脚印,后脑勺亦有被打痕迹。“我开始有些怀疑是警察打死的。”曾在戒毒所短期工作过的李基民回忆说。
于是,当有警察暗示他们应该给法医50元“辛苦费”时,他们愤怒拒绝了。为了得到医院的病历和死亡证明,他们支付了566.3元的治疗费。医院诊断死因是“颅内出血致呼吸循环衰竭”。
时近正午,解剖还没进行。这时,李基益的七旬爷爷在家里得知最疼爱的孙子死亡后晕倒在家,消息传来,李家乱作一团。在警方提供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不同意解剖尸体”后,家人急忙把尸体拉回屯昌。而且按照当地风俗,未婚者必须在死亡当日全尸下葬。
在给死者擦洗身体时,看着一处处伤痕,李家的疑问越来越大,但他们还是认为需要给死者一个完整的尸身,当天即举行了葬礼。后来有村民告诉李家,当天下午,当地派出所还派人前来村里打听是否已将尸体下葬。
其后,李宏强和家人几次来到离琼中县城10公里的乌石农场13队打听,职工们却全都否认那天抓过小偷(李基益),更没有人去打他。他们说,只有小偷被警察扭送到队办公室后,一名警察打了他几个耳光,说:“我的摩托车你都敢偷!”他们认为,被打只能发生在扭送回县城路上或是审讯中。
12月16日,李宏强来到琼中县公安局打听案发经过。“一名副局长火气很大,质问我:‘你是不是怀疑我手下的人打死的,如果是这样,你可以去上面告!我不能抓我的手下。’”
几天后,李宏强又找到县公安局局长,“他说人死不能复生,劝我不要去告,公安局出点钱算了”。“我提出15万元,他很吃惊的样子,说公安局哪有这么多钱,这栋大楼还欠着包工头的钱呢。”
12月26日,李宏强上书正式申请立案侦查,他怀疑是抓获儿子的几名警察把儿子打死的。但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他。而在李基益被送往医院之前的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更在此后近4年时间里,都是一个被掩盖的谜。
被谁打死的?
公安局报告说赶来的群众对小偷拳打脚踢,但农场职工对此予以否认
“你究竟看见了什么?”这近4年里,乌石农场13队不少职工都被反复这样询问,询问者包括警察、检察官、律师、记者,以及茶余饭后的好事者。
2002年12月13日下午2时许,李基益来到琼中县委党校,盗走居住在此的县城派出所协警文福的两轮摩托车。文福发觉后打电话给副所长吴淑勇,吴骑摩托车赶来,载上文福一起追赶。追至13队路口,李基益弃车往队里奔逃。
工人张炳锋正准备出工,听到警察在叫抓小偷,就跟着追了过去。最后,在瓦房后面他看到小偷被两名警察抓住。带到13队办公室后,工人潘瑞琼说,他看到警察把烟给小偷抽,把水给小偷喝,小偷身体状况跟正常人一样,很健康,然后警车就把小偷带走了。他们均称,整个过程都没有职工殴打小偷。
琼中县公安局却是另一种说法。在李家认为李基益死因不明提出书面控告后,该局于2003年2月20日终于出具调查报告,指出李基益慌不择路中3次摔倒,最后被分头追赶而来的群众拳打脚踢,“脸色青白,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押回连队办公室后“无力瘫倒在地”。
文福的说法更具有“现场感”:“……连队的工人于是拿着扁担、棍子、锄头帮我追赶……将李基益按在地上捆绑时,有很多工人用脚踢他……带到连队操场,陆续出来很多人,且越来越多,是我和吴副所长各架他一只胳膊带出(重围)来的……场面十分混乱,大概有几十人……你一拳我一脚……根本制止不了。”吴淑勇则表示,踢打李基益的人他“不记得了”。
下午3时许,李基益被带到县城派出所二楼会议室。副所长王南雄说,李基益“当时身体状况还可以,神志比较清醒,能够回答我们的提问,身上未见流血”。根据调查报告所述,李“开始说是湾岭人,尔后又说是琼山人,后来经过讲政策做思想工作,打消其顾虑,才交待是屯昌县南吕镇人。这时不知是何原因李基益突然昏睡,打起呼噜,怎么叫都没反应,被立即送往医院抢救。”这时约是下午5时。
琼中县公安局认为,李基益3次重摔,又遭群众殴打,加上可能本身患有严重疾病,是死亡的几大原因,但由于“其家属坚决不同意进行尸体解剖,至今未能确定具体死亡原因”。
在审讯的近2个小时里,众民警都否认有刑讯逼供行为。那么,他们又看见了什么?
这年8月,海南省公安厅纪委来到琼中调查此事。与生动、详尽描绘李基益怎样遭群众殴打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对审讯过程仅有片言只语,且都强调自己不在场或中途离开了现场。
文福说,审讯时他一直在一楼和其他人说话。
保安李武说,他把李基益送到二楼会议室,过一会儿刑警队郭仁育等人到后,他就下楼了。
郭仁育说,问清李基益身份后,他叫同事陈长郁帮他做笔录,自己下楼打电话给领导汇报,直到楼上说李基益“睡熟了”。
陈长郁却说,郭仁育下楼打电话,他来帮忙做笔录,却发现笔没有水了,就到对面的办公室汲墨水,回来后就发现李基益睡了,并打起了呼噜。
这一次调查不了了之。
两个月后,琼中县公安局主动约见李宏强,希望李家不要再告状了,愿给李家一些补偿。“这次我只提出5万元,局长不同意,一名副局长说按照道路交通意外事故了断,一打听,最多1万多元赔偿,我们不要。人命难道不如一辆摩托车吗?”李宏强摇摇头,表示不解。
同年12月24日,李基益不明死亡1年后,琼中县公安局下达不予立案通知书,理由是“未解剖尸体,无法确定死因,不具备立案条件”。3个月后,面对家属的复议,该局仍然维持不予立案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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