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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仲勋同志遗像
岁月易逝,不觉我离开老领导习仲勋身边已经十多年了。回顾我在他身边工作20年的日日夜夜,不禁浮想联翩,感慨万端。
1950年3月,我在西安由青年团西北工委调到中共中央西北局给习仲勋当秘书,直到1964年。由于1962年党的八届十中全会党内斗争的原因,他被无辜戴上了“反党分子”的帽子,随后下放到河南洛阳,我则全家下放到山东济南。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分开了14年。1978年4月他任广东省委书记,重又把我调到他身边继续当秘书,直到1984年5月。我内心一直深深感激老首长对我的莫大信任和关怀。我的成长与他的言传身教、亲切教导是分不开的。
在这前后长达20年的时间里,他的职务变动过许多次,但是不管他工作怎么变动,担任什么职务,从中共中央西北局书记、西北军政委会副主席,到政务院文教委员会副主任、中央宣传部部长、国务院秘书长、副总理、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我一直称他习书记。20年相处,他是我的首长,是我心目中的好书记,又是我的良师益友,我们建立了革命的深情厚谊。他的几个孩子自小就亲切地叫我张叔叔,长大工作了,也依然叫我叔叔,亲如家人。这20年是紧张战斗的20年,也是我与习书记亲密合作不断学习进取的20年。
我初当秘书的职责是收发文电、抄写文件、处理群众来信、接待来访,后来又兼管生活及保卫,参与起草文件等。多年相处,深切感到他忠于党中央、忠于党的事业,对工作极端地负责任,对干部和人民群众极端地热忱。
在任国务院副总理兼秘书长期间,他是周恩来总理的好助手、好管家,无论大小事情,方方面面,凡安排会议、处理文件、解决问题等等,只要经过他的手,都办得妥妥贴贴;起草文件、写讲话稿,更是字斟句酌,反复推敲,甚至文件发出去了,还在思考有无不妥之处,有时竟要我取回来重新改过,周密仔细到如此程度!他一贯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博得了周总理的赞许。后来,他在担任广东省省委书记、省长,中央书记处书记、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期间,都始终保持了这种优良的工作作风。
待人以诚广交朋友
他一向对人诚挚宽厚。不论在西北、在中央,还是在广东,他在工作中结交了各族各界各阶层的许多朋友,特别是不少党外知名人士,如张治中、傅作义、张奚若、邓宝珊等,还有少数民族及宗教界的上层人物,如十世班禅大师、黄正清、喜饶嘉措等,真正做到同他们坦诚相见,肝胆相照,荣辱与共,成为挚友。大家一致赞誉他是统战工作的典范。
原民革中央主席屈武先生,是他的陕西老乡,又是老朋友,一次去家里看望他,新上岗的门卫战士不认识,被挡了驾。这位老朋友进去后先不说缘由,见面头一句就对习书记略带讽意地说:“贵府真是侯门深似海啊!”习书记起初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当弄明白是门卫慢待了他时,当即向他赔情道歉,两人一笑了之。
建国初期,曾任中央人民政府典礼局局长的党外人士余心清先生,和习书记共事多年。1958年秋,余心清和周总理的秘书许明、国务院秘书厅副主任丁乃光等一起去西北几省考察,一路深入基层、开会座谈、听汇报、参观工农业生产。习书记对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运动中的浮夸风、瞎指挥,很有看法。在批评这方面冒进蛮干的同时,也对地方工作提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文革”初期,余心清被造反派当成“牛鬼蛇神”揪斗,不仅身心受到摧残,人格也受到莫大的侮辱,终于不堪忍受而愤然自杀。事后习书记非常惋惜地对我说:“余心老是一位跟着党走的高级知识分子,刚直不阿,为人正派。‘士可杀不可辱’,他哪能受得了那种侮辱呢?我那时要是在北京,开导开导他,兴许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习书记的一位亲密战友,曾因在一些问题上意见不尽一致,一度疏于来往。但习书记却与人为善,不计前嫌,宽容大度,从不说人家一个不字,反而总是念叨他的长处和优点。当这位战友病故时,他不仅亲往吊唁,沉痛哀悼,而且亲切慰问其家属,帮助妥善处理后事。至今许多党内外朋友谈起习书记,都念念不忘他们合作共事的旧情厚谊,并异口同声地称赞说:习书记是个好领导。
习书记不仅在国内广泛地联系和团结党外人士,模范地执行党的统一战线方针、政策,还把统战工作做到国外。1979至1981年,我跟他几次出访澳大利亚、美国、芬兰、瑞典、挪威、丹麦等国,在各国海外侨胞举行的欢迎宴会和座谈会上,他畅谈国内外形势及祖国的日益繁荣强大,讲爱祖国、讲大团结及祖国统一的必要性,并欢迎海外侨胞回大陆观光和投资。1981年,到瑞典出访时,适值“台湾行政院侨务委员会委员长”毛松年在那里召开“欧洲华侨代表会议”,他认为这是作国民党工作的好机会,便让华侨代表给毛松年捎信说“如果毛松年愿意见我,我乐意见他,谈两岸三通,谈和平统一,什么都可以谈,都是中国人嘛!”显示了中国共产党人谋求和平统一祖国的博大胸襟。
爱护干部平易近人
他体贴关心干部,无微不至。对犯错误的同志批评是很严厉的,但又是真心爱护,热情帮助,从不整人。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在工作中,他保护了许多干部。在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上,曾有人攻击说他包庇“历史反革命张某某”,袒护“特务王某某”。历史验证全不是事实。
原青海省省长孙作宾,也是一位革命老同志了,1957年被打成右派,降为省图书馆馆长,情绪低落。在那个年代,党要求人们要同右派划清界限。出于保护自己的原因,大家都怕与右派分子接触。在他处境极为困难、急需人帮助的时候,习老于1958年来到青海视察工作,特地不避嫌地看望了他,给了他以莫大的精神安慰和鼓励。
“文革”期间,西安造反派把习书记从洛阳揪到西安批斗,一度关在西北大学。1967年夏秋之际,陕西师范大学红卫兵把我从济南也揪到西安,要我配合他们提供习书记的所谓反党材料。一次,西安某个造反派组织在陕师大礼堂召开“拼刺刀会”批斗习书记,把我也带到会场。红卫兵不懂政策,一味蛮干,胡批乱斗,他们硬要习书记交代“反党”罪行。在场有的人揭发习仲勋1959年率团出访苏联会见赫鲁晓夫,并质问“为什么赫鲁晓夫要见你?”,以后又到东德拿望远镜瞭望西柏林,有里通外国的嫌疑;还揭发习书记家里设有秘密电台等等,逼他当场表态交代。习书记辩解说:“出访苏联会见赫鲁晓夫、在东柏林瞭望都是事实,但绝无里通外国和私设秘密电台之事。”造反派听了很不满意,既呼“打倒”,又喊“砸烂”,不依不饶,万般凌辱。我亲眼目睹了这次“拼刺刀会”的全过程,不禁心酸落泪,痛心疾首,向天发问:习书记老革命何罪之有?竟受这般侮辱。事后,习书记对红卫兵小将不但无怨无恨,还开脱说:“他们年轻幼稚,革命道理懂得不多,单凭一股热情,容易受蒙蔽上当,不能怪罪他们。”对于当场揭发问题的人,习书记也不计较,并帮助他解决困难问题。这反映了一位政治家的大度和宽广胸怀。
同志有病住医院,无论是同级或下级,他工作再忙也要抽空去探视慰问,处处体现党的关怀和温暖,大家心里感到热乎乎的。他善于与群众打成一片,群众心里有什么话都愿意跟他谈,毫不拘束。过去的战友、同事,基层的干部群众,凡是到了北京或者广东,他都挤时间热情接见他们;有经济困难的,特别是来自革命老区、对革命有过贡献的群众,还帮他们买票送上火车,并给以必要的补助。他把这看作是密切联系群众、了解下情的极好机会。群众称赞习书记官做大了,没有一点架子,一样平易近人。回忆在革命战争年代,他之所以带领部队能打胜仗,解放初期他领导西北地区民主革命之所以能够顺利进行,除了战略、战术和中央政策对头以外,主要还得益于他的为人和有一个良好的群众基础。
廉洁自律不搞特殊
习书记一言一行,很注意政治影响。他对自己、对亲属、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要求很严。他的住宅已经很破旧了,硬是不让粉刷维修,家具、沙发、地毯陈旧了,也不让更新。他很注意节约,绝不铺张浪费。
1958年春天,他和周总理、彭老总一起去河南三门峡,召集豫、陕、晋三省领导人开会,研究三门峡水库坝高问题。会后到三门峡、陕县、偃师县参观座谈,接见干部和群众,他一直在总理及彭老总的后面,有意避开记者镜头,不让突出报道自己,反映了他非常之谦恭。
他讨厌摆谱,反对搞形式主义。几次出国访问,或是下基层调查研究,既不带警卫员,也不带医生护士,只带必要的工作人员。我跟他几次出差,都是身兼数职,既是秘书,又是警卫和勤务员。下乡时,不事张扬,轻车简从,只允许少数地方官员陪同,绝不前呼后拥,尽量减少地方麻烦。1958年秋,他到陕西省基层视察工作,代表国务院到蒲城等县探望下放劳动锻炼的机关干部。地方干部好心组织群众及小学生打着小旗敲锣打鼓夹道欢迎,他发现后非常恼火,严厉地批评他们这种做法,说干部搞特殊化是不正之风,此风绝不可长;又说他虽然“官”做大了,也只是一个人民公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何必兴师动众搞这一套。说得他们都不吱声,欢迎的人群也偃旗息鼓悄声散了。
1978年4月他到广东任省委书记时,特别不适应酷暑,到了夏天,热得大汗淋漓。那时省委只有常委会议室有空调器,他的办公室及住处只有风扇,酷热难熬。澳门知名爱国人士、澳门中华总商会会长马万祺先生见此情景,就好心主动给广东省委送了3台空调器,指名分给习书记一台。省委接待处通知我去取回后,我以为习书记定能收下马先生的馈赠,谁知他坚决不同意接受,当即叫我原封不动地送回省委接待处,让装到省委会议室大家享受。他就是这样廉洁自律,不搞特殊化,与广大干部同甘共苦。
1978年秋,习书记在广州开完干部会以后,随即到粤东地区搞调查研究,每到一县,都有县委书记、县长一班人远远地在边境迎接,最后离开时,县委原班人马又远送出境,好像是早已有的一种礼仪,大家不以为然,习书记却非常反感,认为劳民伤财,脱离群众,影响很坏,坚决制止了这种做法。
在广东任职3年期间,习书记无论上班、开会、下乡,即就是参加外事活动,一直坐的是一辆小面包车,机关给他配备豪华进口小轿车,他坚决不要。杨尚昆同志随后到广东任省委第二书记时,也同他一样坐小面包车。两位老革命、老同志如此艰苦朴素,给广大干部作出了榜样。
习书记初到广东面临的任务十分艰巨。当时“文革”结束才一年多,千头万绪,百废待兴。既要平反冤假错案,落实政策,稳定局势;又要狠抓工农业生产,改善群众生活;更要筹划改革开放,向中央要权,“杀出一条血路”,创办特区。群众知道他从前曾经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因此对他期望甚高,形象地说他和杨尚昆加在一起“吨位重”。1979年初,我收到大量给习书记的群众来信中,有一封不署名信指名批评他“习以为常”,意思是他初来时劲头很大,后来雷声大,雨点小,政绩不突出。习书记在一次干部大会上公开讲了这封信,表扬了写信人敢于进言的精神,他说批评对他是个鞭策,提醒他戒骄戒躁,更好地工作。习书记讲话以后,这件事很快流传开来。群众反映他作为省委第一把手敢于开诚布公作自我批评,说明他作风民主,心底无私,为大家树立了榜样。
广东省与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结为友好省州。应新州政府总理的邀请,习书记率广东省友好代表团于1979年11月出访,返回时途经香港参观访问。按当时政策规定,每人可免税带一大件家用电器如彩电、电冰箱等,因为价格比内地便宜很多,那时出国人员都竞相采购。但是习书记在香港定了一条纪律,明确要求大家回去时带头不买不带任何大件家用电器,同志们都很自觉遵守,以致从香港乘火车到广州车站下车时,迎接代表团归来的同志及铁路工作人员发现我们13个人竟然没有一件大件家电时,都很惊奇了,影响很好,一时传为佳话。以后他几次出国,仍是带头什么也不买,不仅大件不买,小件也不买。他坚决反对崇洋媚外,说国人一定要自尊、自重、自爱,要长志气;产品现时没有的,或者质量不如人家的好,承认自己落后,努力自强不息,奋斗10年20年就赶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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