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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亲案法律研讨会上，专家和律师各抒己见
横山抢亲案给新娘马某留下心理阴影
等待崔某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核心提示
2006年12月17日，发生在横山县的“抢亲案”，一度引起社会各界特别是法学界的关注和争议。单就抢亲行为，实施者和参与者应负什么责任，如何从法律角度界定这种行为？目前我国法律上还没有明文规定。对此，本报近日邀请十多位专家学者及律师进行座谈，有法学专家呼吁，抢亲行为暴露当前法律盲点，应该通过立法规范。
去年12月17日，横山县新娘马某在出嫁途中被一伙手持棍棒砍刀的人抢走。今年1月17日，横山县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了抢亲行为指使者崔某。
此后，抢亲案进入谨慎而艰难的侦查、起诉、审判阶段。9月18日，此案一审终于开庭，但至今仍未宣判……
究其原因，除了此案的特殊性和复杂性，加之目前法律并未对“抢亲”有明文规定，而其他法定罪刑似乎与此事尚存在一些距离，这就给当地司法部门出了一道法律难题。
12月12日，本报邀请了十多位律师、学者和法学教授，就此案在法律上的意义进行座谈。与会人士各抒己见，争论一度白热化，但大家有一个共识：案件的复杂性和特殊性，凸显出我国立法上的一些空白和盲点。
争论焦点一
“抢亲”罪还是非罪？
当法院一审开庭时，公诉机关认定被告人及同伙“在群众聚集场所公然将他人迎亲车队挡住，手持砍刀、钢管等械具，打烂车辆玻璃、砍伤迎亲人员、抢走新娘，给他人身体和精神上造成一定伤害，严重破坏了社会管理秩序。其行为触犯了《刑法》，应当以寻衅滋事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刑法》对寻衅滋事罪的认定“是指在公共场所无事生非，起哄闹事，殴打伤害无辜，肆意挑衅，横行霸道，破坏公共秩序的行为”。寻衅滋事罪主要指的是犯罪主体侵害不特定的对象，而此案中崔某和马某非常熟悉，甚至有证据表明两人已建立恋爱关系，不符合刑法的构成客观要件。因此，被告人应无罪释放。
榆林学院法学副教授马虎云：抢亲行为不构成犯罪，理由是在刑法上没有相对应的罪名。不管其社会危害性有多大，刑法规定“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这个底线不能突破，否则会破坏法治理念。
陕西正北律师事务所律师高应林：寻衅滋事罪属于原来刑法中的流氓罪的一种，客观要件随意性很大，对象是不特定的，但抢亲案中的动机和目的很明显，就是抢亲，但刑法上又没有抢亲这个罪名，因此寻衅滋事罪不能成立。
陕西东源律师事务所律师栾祝莲：纠集他人动用砍刀，采用暴力手段，拦路抢走他人合法妻子，如果不定罪难以平民愤。
榆林市中院政策研究室原主任高耀斌：抢亲的行为社会危害性已经具备，我不同意对抢亲者做完全无罪处理。此案中公诉机关提起的涉嫌寻衅滋事罪名不合适，因为此案特征符合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案件的性质应该属于自诉案件而不是公诉案件。
争论焦点二
此罪还是彼罪？
参与座谈的研讨人员普遍认为，针对此案，寻衅滋事罪名不能构成。
陕西文生律师事务所律师曹生勇：从案件信息来看，涉及到的罪名很多，有绑架罪、非法拘禁罪、寻衅滋事罪、暴力干涉婚姻自由、故意损坏公私财物罪、伤害罪等，但由于案件的特殊性和复杂性，在法律上很难找到一个准确的相应的罪名。如果非要向哪个罪名靠，就带有类推嫌疑，这是破坏法治理念的做法，也违背了“法无明文不为罪”的规定。
中共榆林市委党校法学副教授胡守奋：绑架罪主要是以勒索钱财为目的，而非法拘禁罪主要是限制人身自由，寻衅滋事罪针对的是不特定的对象，不是典型的寻衅滋事行为，定这个罪名有类推之嫌。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也不成立，主要是特征不符合，现实生活中干涉者多数是家庭成员。如果真是马某喜欢崔某，打电话让来抢她，那就不是干涉婚姻自由了，而是帮助不满意的一方解脱婚姻。以上这些罪名都不能成立的话，强行定罪会破坏我国法治环境，但由于该案社会危害性大，刑法上不能追究，可以通过行政处罚或者民事诉讼解决。此外，应该从立法上补救，从破坏他人婚姻家庭罪名或者抢亲罪名来完善法律，不要让以后此类事件也无法可依。
马虎云：此案有点像是暴力破坏家庭行为，法律永远是滞后的，抢亲的行为破坏了民俗，扰乱了社会秩序，国家应该从立法上考虑完善，制定暴力破坏家庭罪。
争论焦点三
谁干涉了谁的自由？
高耀斌：崔某的行为构成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因为前提是他的行为已经使用了暴力，干涉了新郎郑某的婚姻自由。
曹生勇：马某有婚姻自由，而郑某也有婚姻自由，婚姻自由是双方的，一个人的婚姻自由必须以别人的婚姻自由为前提。
榆林市委党校法学教授李世义：马某和郑某的婚姻是一种形式上的合法婚姻，而崔某和马某也是恋爱关系，从很多证据表明马和崔的婚姻是自主的，而郑和马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由于郑家掏钱供马某上学，而马又不能违抗父母之命。我认为维护自己的权益首先要用合法的手段，而案件中显然行为是很极端的，是违法的，应该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来裁定。
北京雄志律师事务所律师罗春利在博客中提到：从表面上看，马某与郑某已领取结婚证，在法律上已确认了他们婚姻的合法性；崔某确实实施了干涉他人合法婚姻的强抢行为，似乎确实构成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但崔某的行为是因“受害人”马某的主动策划，加之自己对马某的深厚爱情所引发的。马某的所谓合法“婚姻”其实并非其本人真实意愿，实属被逼无奈。抢婚也是无奈之中采取的不得已而为的“下下策”。马某的真实意愿就是与崔某结合，崔某的行为又何来干涉马某的婚姻自由呢？本案中，真正干涉马某和崔某纯洁爱情的恐怕是马某的父母和亲戚吧！他们的干涉虽没有“暴力”，但却是远胜暴力的“软暴力”。
争论焦点四
要社会效果？法律效果？
抢亲事件发生后，经多家媒体报道，引起社会普遍关注，当地政法部门也感受到社会舆论的压力，为了谨慎起见，当地公检法等部门多次研讨如何处理此案。
高耀斌：这样危害性严重的事件，无论法律、道德还是民俗都不认可，执法部门不能不重视案件的定性，这也就是说案件要考虑社会效果。此案应属于自诉案件，郑家作为受害人可以到法院申请告诉。
曹生勇：司法机关大可不必考虑社会效果，很多案子就是为了给社会一个交代，反而把案子定错了。此案有特殊性，不会因为不给崔某定罪，社会上会出现一大帮的抢亲案件。这个案子应该让全社会都明白，什么是法律？如何在法律范围内解决此事，不能因为案子影响大而对司法基本原则进行破坏。对一个社会危害行为首先考虑处理方式时，先不要考虑运用刑法的方式，因为还有行政、民事、道德等方式，如果这些方法都不能解决的话，再考虑动用刑法。崔某现在也应该后悔，因为他的行为首先会遭到道德伦理的谴责。
陕西富能律师事务所律师武广韬：事件发展到今天，把司法界摆在难堪的地位，是有关部门不注意社会理性的操作所致。案件既有本身的复杂性，也有体制的复杂性，这件事最后的价值判断，应靠法官独立的判断，要体现司法独立价值体系，把整个事件的危害性放在婚姻自由或人身自由还不够，这是对人民群众的伤害。解决任何事情都要选择非暴力方式，利用程序和平处理。如果在这些方式都行不通的情况下，才使用法律来解决。这个事情首先妨害居民生活秩序，其危害性违法性应该受到法律惩罚，应当作犯罪处理，目前应按暴力干涉婚姻自由来处理。但如果郑家不行使诉讼权利，那也很正常。
案件进展
抢亲案一审有望近日宣判
抢亲事件发生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当地相关部门曾组织公检法进行讨论、协调，其目的就是“事件影响太大，要通过法律手段给社会一个交代”。
据了解，早在今年3月26日，横山县公安局就将案卷移交横山县检察院审查起诉。该院受理后走完相关法律程序，并先后两次要求公安机关补充侦查。随后以崔某等人涉嫌寻衅滋事罪、贩毒罪提起公诉。
12月13日，该院一名负责人说，起诉书就代表检察院的观点，至于罪与非罪，如何量刑等问题只有等待一审法院的判决。
横山县法院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由于事情影响太大，其间涉及很多问题，有些事情他们尚拿不定主意，所以在开庭后迅速以书面的方式请示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但中院的指示一直未下来。“根据有关规定，法院就具体案情请示上级法院期间，不计审理时间，因此我们未超期！”
13日下午，一条可靠消息从横山县法院传来——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就横山“抢亲案”的指示已下发。近日，横山县法院将依据此精神对“抢亲案”进行一审宣判。
记者回访
抢亲案改变了三个人命运
一个女人，两个男人，三个家庭，都因为一个荒唐事件而同时发生重大改变。
一年前，因为一个女人在感情和婚姻上的优柔寡断，摇摆不定，让两个男人同时陷入痛苦之中。2006年12月17日，横山县白界乡赵石窑的老马出嫁女儿，亲家是同乡草皮洼村的老郑家。然而，在迎亲途中，“新娘被抢走了！”这个现代版的“抢亲事件”立即在当地掀起轩然大波，沸沸扬扬由此一发不可收拾。如今，“抢亲事件”已过去整整一年，那条迎亲的道路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在这条路上发生的事情却改变了几个当事人的命运。近日，记者重新走访身陷抢亲事件中的家庭，感触到物是人非。
新郎郑某购新车娶娇妻
一条百米宽的柏油大道由榆林市一直向西，几乎通到了横山县城，当地人把这条路叫作“百米大道”。路两旁是规划中的榆(林)横(山)工业园区，良好的发展前景改变了大道两旁村庄的命运——原来一文不值的荒沙地价格陡升，多少祖辈靠种玉米、土豆、花生为生的农民，突然间获得了十万甚至数十万元的土地补偿款。横山县白界乡草皮洼村就是此路的受益者之一，抢亲事件中的新郎郑某家就在该村。
12月13日上午，耀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射进屋内，照在靠窗而坐的郑某身上。他懒洋洋地伸了伸腿，把炉火捅得更旺了一些。在他身边，刚过门的妻子正忙着收拾屋子。见此前采访过自己的记者到来，郑某礼节性地欠了欠身。
对于2006年12月17日这个日子，郑某好像不大愿意提起。那是他第一次结婚的日子，不料新娘马某在半路上被人抢走，热闹的婚礼缺少了女主角，自然也就没有了洞房花烛，按习惯结束完形式上的婚礼仪式后，郑某就病倒了。
抢亲事件给郑某带来的痛苦远不止一场病，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创伤。此事发生之前，郑某与马某已交往多年，2004年他们就订了亲，此后他与马某感情一直很好，马某曾多次写信给正在西安上学的他，倾诉思念之情，言语之间充满柔情蜜意。郑某也认为马某是自己最理想的妻子，因此倍加疼惜。结婚那天，郑家在经济并不宽裕的情况下雇了6辆车迎娶新娘，并在家中大摆酒席，宴请亲朋好友，“准备的饭菜足够300人吃”。
抢亲事件第一时间传到郑家后，家人同时病倒了。当郑某后来得知自己的合法妻子在被解救时，竟与抢亲者住在一起时，彻底崩溃了，“我那么爱她，她怎么可以这样……她让我在人前抬不起头。”在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的同时，他还不得不面对来自社会的压力，“见了她，我就想两脚把她踹倒”，郑某提起马某就非常气愤。
今年初，经过多人挽救无效后，郑某终于与马某协议离婚。不久前，他与同县韩岔乡一名美丽的姑娘结婚，婚后小两口感情很好。由于郑家分到较多的征地款，郑某还花了近8万元买了一辆新轿车，此外还购置了一辆农用三轮车，将家收拾得相当气派。
如今，郑某不愿再提起马某，但说到抢亲者崔某时，他仍然很气愤，“尽管他家给我们赔偿了车辆损失及受伤人员的医药费，但我们一直等着案件的审理。怎么判？如何惩罚抢亲者？相信大伙的眼睛都盯着呢！”
据了解，郑某在与崔家就经济问题进行调解后，并未向法院提起崔某涉嫌“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的诉讼。“如果法院认为他无罪，我也有我的打算！”郑某说。
新娘马某嫁他乡打工忙
与郑家一年内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相比，马家的境遇就比较艰难。抢亲事件后，马某被警方送回家中，此时马家早已没有女儿出嫁时的喜悦，迎接她的是亲人们的沉默。当时，马家人也不知如何处理女儿与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马父仍希望女儿与郑某和好，理由是“他们已领了结婚证”。至于抢亲者崔某，马家人则更多担心他什么时候又会回来报复。
此后，马某曾给郑某打电话，均遭到拒绝。斟酌再三后，两家人再次坐到一起，议题只有一个：赔偿。很快，马家将郑家所给的彩礼钱以及供马某上学的费用等1万余元还给郑家，马某与郑某也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连续出现的变故让马家经济陷入窘境，马父不得不外出干建筑挣钱，马母一人在家种十几亩庄稼，养羊喂猪。尽管如此，马家至今仍未还清外债。
回家不久，马某经人介绍与米脂县一青年结婚。“她丈夫家在米脂县的山里，是个农村人，挺本分的，家庭条件一般。”知情人说。
12月13日，马家只有马母在，她说：“女儿结婚后，就与丈夫外出打工了，出门后再也没有和家里联系，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在干啥？”“一直没有女儿的消息，你想她吗？”记者问。“不想！”马母坚定地吐出两个字后，脸上却掠过一丝忧虑。
谈起与郑、崔两家的恩怨，马母说都已经过去了，“给郑家赔了钱，我们也不会向崔家索赔。有些事情，根本不是钱能解决的。”
意想不到的是，马母竟对曾经的女婿郑某家所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诸如郑家新买了车、郑某新娶了媳妇、郑家分到多少征地款等。言外之意对女儿当初的选择仍然不满，“郑家条件不好，我会把女儿嫁过去吗……现在后悔也没有啥用了。”
抢亲者崔某羁押中等判决
2006年12月22日凌晨，在安塞县一个偏僻农村的一处窑洞里，熟睡中的崔某被民警抓获。同日，因涉嫌绑架罪，横山县公安局将其刑事拘留。2007年1月17日，他因涉嫌寻衅滋事罪等被横山县人民检察院批捕。
下肢瘫痪的崔某被羁押后，崔家人从此就多了许多牵挂。他们几乎每周都要去看望崔某，“给他送点生活用品，给同监室的人说好话，请他们帮忙照顾他。”
据了解，崔某在羁押期间，也深刻反省了自己的行为，对当初抢亲一事深表后悔。他的父亲为了让儿子早日回家，专门聘请了榆林市有名的律师为其作辩护，崔家还与郑家协商，赔偿了财物损失费及伤员治疗费数千元。今年9月18日，在抢亲案开庭时，崔家很多亲戚朋友前往旁听，大家都希望在第一时间知道对崔某有利的消息，但当日法庭并未宣判。此后，崔家陷入漫长的等待之中，法院迟迟未能宣判，这让崔家人深感焦虑。
崔某的一名亲属说，事件发生后，他们再也没有与马家联系过，仅仅是听说马某已经结婚，其他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刑法》链接
第三条：法律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依照法律定罪处刑；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不得定罪处刑。
第二百五十七条：以暴力干涉他人婚姻自由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犯前款罪，致使被害人死亡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一款罪，告诉的才处理。
第二百九十三条：有下列寻衅滋事行为之一，破坏社会秩序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一)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的；
(二)追逐、拦截、辱骂他人，情节恶劣的；
(三)强拿硬要或者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情节严重的；
(四)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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