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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下乡牧区的知青,曾经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牧马放羊比干农活轻松多了。
在农区,挖大渠、割麦子都是非常苦重的营生。我们那里流传一句话:女人怕的坐月子,男人怕的割麦子。内蒙后套是春小麦,割麦子一般在7月份。天正热,蚊虫也多,加上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弯下腰就没有直起来的时候,难怪当地农民称自己是受苦人。记得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用收割机代替镰刀。挖大渠更累,后套是黄灌区,每年要清淤。一百几十斤的担子要从渠里挑到堤坡上。那时候才十七,担子压的肩膀生疼,为减轻压力,只好将担子横挑,即两个肩膀连同颈椎共同承担重负。我的颈椎早就成了S形,影像片子至今仍留在一家医院做教学用。牧区没有如此苦重的农活,前晌把羊群放出去,后晌再把羊群赶回来。如此而已。
但是在乌兰察布的杜尔伯特草原,我却领略了牧区知青的过人之处。我同几位老知青一起目测过远处的羊群。那是放牧中的羊群,不停地跑动,我只能数个大概,估计得有四五百只。因为我们村的羊群就是这个数,多少有些印象。而放过三年羊的知青于大哥说392只,另一位放过八年羊的女知青三金说386只。待羊倌把那群羊赶过来,我们上前核实羊群的数量,羊倌说388只。也就是说,放过八年羊的三金误差仅两只,放过三年羊的于大哥误差4只,没放过羊的我就别提了。看来,放羊的年头越长,对羊群数目的目测越是精准。
这就是牧人的眼光。
牧人的眼光,当然不仅仅局限于数羊。因为没有障碍,没有边界,牧人的眼光可以穿越地平线。只有在草原,视域才会如此开阔,天地才会如此辽远。
有一年,我在呼伦贝尔草原涉过一片沼泽寻访克鲁伦河。向导是位名叫苏易勒的蒙族汉子。他说这片沼泽地约有二三里,然而走了很长时间,四五里路总有了,却仍然没有走到河边。当我质疑这段“二三里”的距离时,憨厚的苏易勒竟然说他是指的“马里”。我知道华里、公里、海里,“马里”则是前所未闻。草原上真的以“马里”来测量距离吗?我当时很怀疑,自以为这是一种牧人式的自嘲或幽默。
然而,当我后来以一个牧人的姿态颠簸于马背之上,徜徉于草海之间,大漠熏风迎面刮过之时,忽然领悟到“马里”在茫茫草原上的自然和贴切,于是便没有了吹毛求疵的疑惑。古人有“一箭之地”的说法,那么一匹马跑多远是一“马里”呢?不得而知。天之遥,地之阔,我想“马里”应该是一种恢宏的丈量,是原生态的测量方法,不会精细到尺寸之间。放大的“马里”是牧人的眼光。
过去,牧人逐水草而居,随羊群而迁徙,整天不见一个人影。所以,即便见到陌生人,牧人的眼光也满含着亲切与问候。热情是牧人眼光里的内容,是骨子里的东西,就像是与生俱来。我曾在牧民的蒙古包里借宿。那是一对年轻夫妇,一进门没上奶茶,而是敬了我一碗马奶酒。这是草原的礼仪,浓烈的酒香洋溢着牧人的纯朴。我虽不胜酒力,却也一饮而尽。然后,听他们唱民歌。蒙语的,我听不懂词儿,但我能读懂他们的眼光。那眼光里有历史,有文化,有牧人美好的心灵。
或许是这个原因,便喜欢到草原,去感受牧人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