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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很多人此时都在猜想,我们三个人当中谁会首飞
我的家人、战友和航天城的老老少少已经早早地站在广场上。人们敲锣打鼓、挥舞着彩旗,等在那里为我们送行。我的父母、我妻子和儿子也在人群里,我一走过去,母亲就拉住我:“冷不冷啊?”
我说:“不冷。天凉了,你们要多穿点衣服,别惦记我。”
父母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却没有再开口。我知道,他们担心我的安全,就对他们笑笑说:“为了这次载人航天,国家花了那么大力气,能考虑到的都考虑到了,安全不会有问题。我训练了五年,该掌握的也都掌握了,你们就放心吧!”
对父母说完话,我回头看着玉梅,对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我看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泪水,我虽然觉得玉梅并不是个脆弱的人,但这会儿她的坚强表现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时我们周围人挺多的,玉梅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该说点啥才好,突兀地问了我一句:“带便服没有?”好像我要上街或者出差。
我知道她这是有些慌了,笑着反问她:“带便服干啥?”
小宁康表现得很兴奋,扯着我的手,一下一下摇着。我俯下身亲了一下儿子,他歪着脑袋对我说:“爸爸你早点回来哟,教我打游戏。”
我和全家人看上去都很平静。后来我看到有记者写道:“没想到,他和亲人的告别竟出人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就像他平时去上班。我们见过种种军人的告别——上战场,上抗洪大堤,上风雪边关……然而却不曾见过如此重大的、划时代的告别,竟然这般轻松。”
可能大家都觉得这时应当有动情的、挥泪送别的场面,但是,真的没有。
有记者当场问我:“你真的不紧张?”
我笑着回了一句:“有啥可紧张的?”
前一天晚上,考虑到第二天要走,我回了趟家,平时,家里的电子闹钟都是我调,我就拿起闹钟对玉梅说:“我走了,你也不会调表,我教教你吧。”我说得似乎很随意,其实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她好像听出了别的意思,一把抢过闹钟,坚决地说:“不,我等你回来给我调。”
无论是在家里聊天,还是在电话当中交谈,我和家人都有意或是无意地绕开了最敏感的话题——生死。在我的亲人们那里,似乎不存在“一旦”和“万一”,这个难以回避的问题我们回避了。
满眼是鲜红如火的标语,满眼是亲人殷切期盼的脸,满眼是战友们举起的手……在这样热烈的欢送场面中,我和翟志刚、聂海胜登车驶离航天城。
9时20分,我们乘专机飞向远方,飞向那个即将实现的巨大梦想。
同机送我们飞向酒泉发射中心的是总装备部政委迟万春上将。在飞机前舱,迟政委让我坐在迎面的位置上,他自己却坐背向机头的座位。我一看,觉得这样不合适,起身要和他换过来。迟政委摆手让我坐好:“不要动、不要动,现在一切工作都以航天员为中心,我是全程陪同你们的。”
在约三个小时的航程中,我和首长聊了一路。迟政委告诉我,中央正举行十六届三中全会,为了保证“神五”任务如期进行,中央特许本次载人航天工程总指挥李继耐缺席会议。而今天,又同意身为中央委员的他请假,专程陪同我们前往发射场。
迟政委还说起他8月份参加国际会议时的所见所闻。国际宇航协会主席在报告中说:“目前世界上可以独立发射飞船的国家有两个半……”其中的半个,指的就是中国。当时,迟政委在会上的发言中明确表示:……用不了多长时间,那半个可以加上了,中国将是第三个可以独立发射飞船的国家。
我对迟政委说:“我们全体航天员心情都很迫切,也都具备完成载人航天飞行任务的能力,都盼着能去亲自完成这个光荣任务。这次飞行,无论谁去,都能代表全体航天员完成使命。”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三人排成三角队形,由我向已经等候在那里的中央军委委员、总装备部部长、工程总指挥李继耐上将报告:“总指挥同志,首飞航天员梯队奉命来到发射场执行任务,向您报告!”
“同志们辛苦了。祝你们在发射场任务准备期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精神愉快。”李继耐总指挥和我们一一握手,带我们走进航天员公寓“问天阁”。
这座“问天阁”是黑白相间的两层徽式小楼,取意于中国古代诗人屈原的名篇《天问》,几千年来中华民族对苍茫天空的浩叹与向往,将由我们变成现实了。在这样一种意味深长的遐想和临战的严肃之中,我们按既定程序每天训练和体检,从精神和身体上都处于整装待命的状态。
10月14日15时,首飞名单即将宣布,我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隔离,晚上有可能无法和家里联系了,于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当时父亲和母亲都在,但除了问问他们身体之外,我没多说什么,怕两位老人情绪有波动。我在电话里跟妻子说了一声:“执行任务的情况没什么变化……”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谁是首飞航天员一直没有宣布,但正如我在电话中所说,我的基本判断仍然是:没有变化。
进入中心之后,我们三人拿到了飞行任务材料,我发现,三人的材料内容有细微的差别。我的那份更加细致,针对性更强,包括代码、密码、应急号码,一应俱全。
14日17时,在“问天阁”举行了“中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任务航天员与记者见面会”,我们三人以“首飞梯队”集体亮相。
新华社的记者问道:“你们中的一人将成为叩访太空的第一位中国人。此时此刻,你们最想对祖国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最想对家人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我当时回答:“我在这里想对祖国说,感谢祖国和人民对我的培养和信任。我一定不辜负祖国和人民的重托。我也想对我的家人说,感谢你们对我的支持和鼓励,请你们放心,我们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有信心和能力圆满完成这次任务。”
《解放军报》的记者问道:“你们三位都是我军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现在是我国第一代航天员。作为共和国军人,在即将出征太空的时候,你们认为军旅生涯对这次特殊的飞行任务有何帮助?你们最想对三军将士说些什么?”
我回答说:“作为一名航天员,我首先是一名共和国的军人。在任务中,我会发扬我军的光荣传统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战胜一切困难,坚决完成任务。同时感谢全军战友对我们的鼓励、关心和厚爱,也请他们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他们的期望,为军旗添彩。”
在回答提问时,我说了“我”,同时也说了“我们”。我相信很多人此时都在猜想,我们三个人当中谁会首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