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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有时还用来表述“个人”问题上奥妙。我在昆山念中学时,班上有个男同学,同时和俩女同学谈恋爱。一个密友私下问他,你究竟要哪一个。他的回答很平静:“两个全要吃吃。”
最富于情感成分的要算“吃醋”,男女都吃,但是女人吃得更认真,有时把小命都吃掉也不后悔。林黛玉的大部分审美情操,都由吃醋而来,自我折磨,自我摧残,这才叫做美。不吃醋的薛宝钗,虽然身体健康有利于生儿育女,从美学意义上说是空洞的。
吃不仅仅有关虚无缥缈的情感,而且是全部生命的体验,在艰难的条件下工作,叫做吃苦;空想改变现状,不切实际,叫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癞蛤蟆没有翅膀,不能飞,当然吃不到,但不排除意外的好运,有歇后语形容曰:“癞蛤蟆吃糖(溏)鸡屎——笑眯眯的”。这种“糖鸡屎”并非真的有糖,而是鸡拉的稀屎,不过颜色像是调了红糖的。
在汉语里,阐释人的命运也由吃来承担了。苏南地区1949年前,有谚语云:“牛吃稻草鸭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牛的劳作是艰辛的,但只能吃草,而什么劳动也不会的鸭子,明明是二流子,却一心想当歌唱家,不择场合练嗓子,以折磨人的耳神经为职业,却吃得比较高级。这种命运的不公,是以吃为衡量标准的。而鸭子虽然成天歌唱,但,总有一天,要抹脖子,其精心包装在椭圆的壳里的后代要被拿到油里去煎,水里煮,就不在比较之列了,因为这与他们所吃的食品无关。
因为吃与命运有关,所以吃的语义就和人的一切成败得失联在一起,外部形势严峻,或者手头的钞票不够用,叫做吃紧。吃一堑,长一智,用吃来形容倒霉与智慧之间的正比关系。对于外来的横逆,威武不屈,叫做不吃这一套。吃香,吃得开,说的是广泛受到欢迎和尊重,通吃,则已经超越了赌场上的含义,成为全盘胜利的概括,而吃亏和吃瘪,不但是遭遇挫折,而且是丢脸了。
这可能是中国汉族人,属于农业民族,又有强调子孙繁衍的传统,人口增长迅速,土地不堪重负,满足饮食生理需求的压力相当大,吃饱肚子的问题解决起来很不容易。在西方人看来,中国的饮食文化,特别奇怪,什么都吃。饥荒年月,树皮、草根、观音土,都是果腹的佳肴,平时连蛇和蝎子都不放过。婴儿的胎胞和癞蛤蟆的卵巢都是补品。
就连小便,也是可以吃的。这一点我有非常深刻的记忆。
那是抗日战争期间,我家逃难到乡下。有一天,吃完晚饭,我被叫到房间的当中,一向严厉的爸爸,破天荒让我站到桌上去,并且拿了一个相当精致的瓷碗放我面前。要我把小便解在里面。当时我四五岁,已经模模糊糊感到代表男性的尊严的那一器官,是要严格保密的,不能示众的。不能像小狗那样在大庭广众之间,随便抬起腿来方便,只能偷偷地在墙角。突然间,要我当众把它掏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岂不羞死我也。然而,父命不可违。而且那么多人的眼睛,都放射出期待的光。我勉为其难迟迟疑疑掏了出来,但是,就是尿不出。父亲鼓励再三,仍然无效。最后还是妈妈理解我。说:孩子害羞,大家把眼睛闭上。这一下真是有如神助,碗里顿时就满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给一个很可敬的叔叔吃的,他得了一种病,中医开了一服药,要有一种药引子,叫做“童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