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六六/著
世纪文景出版社出版
本书以上海某知名医院的脑外科医生郑艾平的第一人称视角切入,聚焦在一群年轻人努力成为好医生,而又不得不面临社会现实的考验。揭示出在当代中国的医患关系中,无论是患者还是医生,都不能简单地用非黑即白来定义。
上集回放:小芹觉得不是同行的人没有共同语言,和二师兄分手了。老十三二次中风,临走还给我们留了好吃的。
二十三
6月3日,上次开刀的老太被儿子背回来了,说回去以后一切都好好的,能下地做饭了,可不晓得为什么老感冒,清鼻涕不断,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开刀出了问题。一检查,果然是脑脊液漏了,要重新开一刀,做个引流。老太的儿子脸色很难看。大师兄说:“这不是事故,是手术概率问题。一百个人里总有一个到两个,摊上谁只能是遗憾。”“那手术费用多少?”“三万五到四万五之间。”“你们的失误也要我们承担?”“这只能是家属负担。”“说开刀就开刀,开好了都是你们的功劳,开坏了跟你们一点儿关系没有?”“当初开刀的时候就告诉你手术是有风险的,不然别的组也不会不收,但不开是肯定不行的。”“那你确定引流以后就没事了吗?”“我不能确定。我只能说,对于这种手术后的并发症,我们可以用这种方法解决,大多数人都能解决掉,但只要是手术,都是有风险的。”“那你就老实说,开这个刀,到底风险有多大?”“一般不会超过开那个瘤子。”“跟开阑尾炎比呢?”“没法儿比。我是神经外科医生,没开过阑尾炎。”“阑尾炎是小手术啊!一般人都不当事儿的。”“但也有人死于阑尾炎手术。任何一台手术,我们都会尽力,但结果如何,还是要听天命。”“你们这样就是在推脱责任嘛!”“要不然你再考虑考虑?”“还怎么考虑?第一刀是你们开的,你们怎么说就怎么样。第二刀也只能你们开,别的医院谁会接收?”“你如果同意,我们准备下周动手术。”
大师兄出来就跟我说:“这个人很难缠的,不太说得通道理。我们还得在手术前跟家属谈一次,借用一下医务处的会议室,准备好录像和录音。”我现在才知道,大师兄们对病患的判断,直觉是准确的。他们怕的不是一万,而是万一。对于那些没有万一准备的人,他们不愿意触碰。这个娄子,当初是我捅的。
6月4日,在一场如临大敌的谈话之后,老太太第二次进了手术室。突然二师兄大喊一声:“肠穿孔了!”全场傻掉。她儿子已经快晕厥了:“开个脑子,弄出个脑脊液,引流根管子,弄得肠穿孔!”大师兄说:“你放心,我们会把这些问题处理好的。过几天,肠子慢慢会修复的。”“这个算医疗事故吧?这个算你们态度不认真吧?”二师兄说:“刀是我开的,你不要跟他吵。”说着推开大师兄。大师兄把二师兄拉到一边,二师兄死活不干。“开刀都是经过你同意的,什么结果你都得认啊!”“我认的是病,不是你们的失职!”“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只能接受成功,不能接受失败。”“你这样不要脸的医生我见得也多了,一门心思就知道钱钱钱!我要告你们!”“你告!你随便告!你告到哪我都不怕!我收过你一分钱红包吗?”二师兄和家属都要打起来了。家属对围观的群众说:“他说这话你们都听见了啊,你们给我作证。就是因为他没收红包,所以让我妈左挨一刀右挨一刀,一点儿人性也没有!”我吓得赶紧将两个人分开,让他们都冷静冷静。
6月9日,在组长的调解下,今天老太动第三次修补手术的刀。我不晓得组长有多少日子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手术台了。今天一大清早为区区一个肠漏的修补术,组长站在手术台上。人是组长收的,不过是在我的鼓励之下。我和大师兄、二师兄做助手。手术台上很顺利,术后一天人处于无意识状态,一检查居然是脑梗。
我们这个组彻底栽在老太手里,只剩下打官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