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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科长并不老,刚过不惑之年。二十几岁当科长,当了二十年,在科长前面加了个老字,资深使然。人们对其说,不跑不送,原地不动,王老科长笑道,差矣!又跑又送,早晚是病。
那年,我俩一同调到了辽西筹建一家疗养院,王老科长主持总务科、基建科工作,我当书记。第一次见面会,开得别开生面。王老科长环视大家好一阵子,自我介绍了几句,便让这二十几号人同时汇报各自的工作,随便说。会场一下子活跃起来,你也说他也说,七嘴八舌,乱乱哄哄,王老科长听之任之,也不制止。待安静下来,他一一分派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散会后,王老科长把一个说“车坏了”的小青年留下,说了几句,让其在家修车。
转眼半年过去。一日,一位退休老干部回黑龙江探亲,疗养院没有小车,王老科长安排那个小青年开大车送站。老干部左等右等不见车来,打电话无人接听,急得团团转。王老科长得知后,只好让一位休班司机将老干部送到火车站。第二天班前会,王老科长对那个小青年说,你说有病,那就在家好好休息,把车钥匙交出来。小青年二话没说,把车钥匙扔给王老科长,扬长而去。没过几天,小青年呆不下去了,要求上班,王老科长说,第一回你说车坏了,开车出去干私活。第二回让你送站,找不到人,离退休老干部是咱们单位的爹和娘,你以为没啥用了,这是财富!这么办,给你开支,在家呆着吧!小青年被说得哑口无言,面有愧色,怕“转业”离开方向盘,在大会上痛哭流涕检讨了几次,这个司级(机)干部才得以“官复原职”。大家说,王老科长眼神不大好(近视),可他在用心看人。
入冬前,疗养院要进一台锅炉,王老科长让我和他一起去张家口订货。在北京换车,站了一下脚,我俩去颐和园转了转。翌日,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王老科长咳嗽不止,痰中带血,我陪他去一家医院就诊。胸透,医生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来!”不祥之兆吓得我不行,王老科长瘫坐在长条椅上,许久站不起来。我来到医生办公室,医生指着片子,当即明确诊断,毋庸置疑。回到旅馆,我赶紧给疗养院领导打电话,院领导带人连夜赶到北京。此时,王老科长反而镇静了,他说,咱们明天就回去,趁现在明白交代交代后事。在场的人无不黯然神伤。
第二天起床后,王老科长面色憔悴,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从衣兜里掏出笔记本,像平时汇报工作一样,对院领导说,尽早派个懂行的人去张家口,把锅炉发运回去,职工过冬是大事……领导接过话头,劝慰他先安排治疗,工作回去商量。王老科长执意要请大家吃顿饭,拗不过他,只好在附近找了一家饭店。落座,王老科长咳嗽了一阵子,举起酒杯微笑道,把诸位都折腾来了,非常感谢!我先敬大家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在这般巨大压力之下,他竟然不乱方寸,在座的唏嘘不已。我抢着结了账,王老科长也没有再坚持,在回旅馆的路上,他还是请大家吃了一顿西瓜。“以前没有在意”,王老科长咬了一口西瓜,望着远处喃喃自语,“北京一年比一年漂亮!”话语轻轻,充满着对生活的深深眷恋。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回到辽西会诊,再次做X光检查时,发现王老科长穿的背心上印有铅字,故而诊断有误,虚惊一场。当我把会诊的结果告诉王老科长时,这位饱经沧桑的关东汉子,两眼储满泪水,动情地说了一句话:“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