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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过热腾腾的腊八粥,我的心便像初春的小草开始萌动了。
盼着过新年、穿新衣、放鞭炮,盼着能得到那块儿八七的压岁钱,更盼着从大人手里接过那个油光瓦亮的猪尿(读sui)脬。
那时还是人民公社化的年代。除了过年过节,生产队宰上几头猪,按照各家各户工分的多少分上几斤肉外,几乎一年中吃肉的机会是不多的,所以,那时人们的肚子里很素。
喜欢看宰猪,喜欢那个血腥而又乱哄哄的喜庆场面。那天的我凭借着老爸是生产队长,可以优先得到一个油光光的猪尿脬,高兴得头天晚上做梦都没忘了这玩意儿。
饲养员按照吩咐,头天会给猪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也就是往猪食里多放一把糠。但这些猪好像觉察到了末日的来临,一进腊月,便不好好吃食。特别是临近宰猪这两天,就来个集体绝食。有的甚至慵懒地躺在阴森潮湿的猪圈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嚎叫。
杀猪的那天,老爸的起床声将半睡的我惊醒,我慌乱地穿上棉衣,戴上棉帽子,跟屁虫儿似的随着老爸的影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家门。墙头屋瓦上挂着一层白霜,到处都被冻得硬邦邦的,可心里却很暖和。
到了饲养棚,一缕热蒸气从门上风口处飘出,几盏临时架设的大灯泡架在几根竹竿上,把整个场院照得贼亮贼亮的。
前排猪圈里,几个被派了肥差的半大小伙子正喘着粗气把猪挤到了墙角,早有那手快的攥住了猪后腿,向上一扬,然后一反腕,猪便嘶叫着躺在了地上,大家七手八脚,有的抄腿,有的薅耳朵,把捆好的猪抬到杀猪盆旁边。
随着猪的嚎叫声,猪尿脬也离我越来越近了。
屠夫赵老大是村支书的侄子,全村各小队的猪都是他宰。在一元化的时候,村里宰猪就是他的专利,他的宰猪刀也只有在年前这几天才开荤。
饲养棚窗前支着一人多高的木架子,架子横梁上挂着的铁钩泛着油腻腻的光。院子里倒扣着一个牲口料槽,上面铺着门板,门板上粘着斑斑血迹和粪便。杀猪案边的桌子上,十几把各式的尖刀在晨曦中闪着冷光。
来这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是被猪的嚎叫声引来的。人们中除了老人,更多的是孩子们,他们一方面是来凑热闹,但最主要的还是想得到一个猪尿脬。
一切准备就绪,随着一声令下,几个笨手笨脚的半大小伙子,把手伸向了捆紧的猪。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头猪便毫不情愿地被几双大手按在了门板上。
屠夫赵老大嘴角上叼着一节烟屁,手里拎着宰猪刀走过来,两只滚圆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只见他大步走到杀猪案旁,一举一动颇有明星风采,这主角的身份让他感到自豪而又自信。他胸部的围裙上红一块白一块。红的是血,白的是油。
赵老大吐掉嘴上的烟屁,将刀背叼在嘴上,弓腿弯腰,一只腿跪在猪前腿上,左肘压住猪腮帮子,手抓住耳朵,伸出右手,拔掉猪喉咙的猪毛,然后腾出右手,从猪的喉咙处把刀捅进去。那猪凄厉地一声嚎叫,抽搐了几下身子。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猪血准确地射进了杀猪案下的盆子里。一股血腥味随着渐渐声弱的嚎叫钻进了人们的鼻子里。屠夫扔了刀,双手按住猪头,任猪血咕嘟咕嘟流进盆里。
赵老大提起猪的一只后腿,很麻利地割开了一个小口子,一根小拇指粗、一米多长的铁钎子,顺着口子慢慢挺了进去。从猪的前身到后背,鼓起了一道道蝲蝲蛄爬过的痕迹。只见赵老大吐了一口唾沫,一手攥着猪后腿,一手扒开那道口子,把嘴唇贴在口子上,运足了力气,一口一口地往里吹气。随着赵老大一次次换气,猪的全身膨胀起来,赵老大的脸也变成了一个大紫茄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猪放进了滚烫的水里,只见他两手架着猪的两条后腿,来回翻动着,像摆弄一件玩具。几双大手连抓带挠,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一头黑毛猪被煺得雪白。他在猪尾巴上方扎了一刀,将两头是尖的铁钩深深钩进肉里,人们连拥带抱,把猪倒挂在一人多高的木架上。
先是卸下猪头,然后是开膛破肚。那把笨重的杀猪刀在赵老大的手里变得听话而又乖巧。转眼间,猪的五脏六腑便暴露出来,一股难闻的气味萦绕在人们中间。这时候,最激动的要数孩子们了,因为都等着看那猪尿脬到底属谁。
赵老大终于从猪身上摘下那个猪尿脬,环视了一下眼蓝的孩子们。只见他放下屠刀,双手倒拎着猪尿脬,将里边的残留物抖落干净,用清水冲一冲,然后放到猪盆里,用嘴吹了起来,随着他的腮帮子一鼓一瘪,一个白白的“灯笼”就鼓了起来,我赶紧递过一根麻绳,自然这猪尿脬就属于我了。
我高兴地把猪尿脬绑在一根秫秸棍上,回家后涂上蒸馒头用的红色,随着稀稀疏疏的鞭炮声,街道上又增添了一道别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