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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总在召唤我
梁万俊与记者一席谈
蓉城深秋,府南河畔,细雨绵绵。
这天晚上,刚从机场归来的梁万俊见记者还在等他,上来就是一句:“你们的采访什么时候结束?差不多了吧?”
看到记者有些尴尬,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实话,我有点坐不住了,看着战友们飞行,心里好痒痒!”
采访就从这一句开始。一番来言去语,记者走进了英雄的内心世界……
“试飞风险不可避免,谁能把风险变成机遇,谁就是成功者”
记者:今天离你成功处置那次空中特情已经3个多月了,回想那天你有没有“后怕”过?
梁万俊:从那天起,不知怎么我总是想起20年前在航校放单飞。那天,是校长点名让我第一批单飞,我回头看看后边的座舱,没有教员跟着,心里顿时怦怦直跳。现在,我已经有1820小时的飞行经验了,但是每一次遇到空中险情,还常常有单飞那天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想通了,我们试飞的科研样机,每一架都有改进,每一次飞行可以说都是在驾驶一架全新的飞机。所以,每一次都是新挑战,每一次都要面临新风险,每一次都像放单飞。
记者:你这次成功处理发动机空中停车特情,从20多公里外空滑着陆,无意中证明这种战机具有较好的滑翔能力。这不仅让设计师感到意外,也给战友们日后处理类似特情增添了信心。可是,这毕竟是你冒着巨大风险得来的。你怎样看待冒险和成功的关系?
梁万俊:你的提问让我想起我们试飞员的一位同行———俄罗斯的试飞员普加乔夫。他有一次试飞苏-27。飞机出现了大仰角失速。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如果把飞机扔了跳伞也是无可非议的。但是,他没有放弃,而是在大家都认为不可能挽回的情况下把飞机改成了平飞。这个动作就是大名鼎鼎的“眼镜蛇机动”。所以说,这个特技动作的诞生就来源于一次极其危险的特情。普加乔夫了不起,就在于他不仅战胜了风险,而且证实了苏-27卓越的机动性能。可见,作为试飞员,要把飞机的潜力挖掘出来,风险是不可避免的。谁能把风险变成机遇,谁就是成功者。
记者:我们手头有一份资料:就是苏-27这样举世公认的优秀战机在试飞中也曾经摔了7架。遇到这种情况试飞员怎么办?
梁万俊:确实,试飞风险莫测,风险有时也是无法变成机遇的。但是试飞事业不会因为风险而停滞,总是在风险中前进、在失败中崛起。我们试飞大队曾有一位战友,飞机刚刚起飞,一只老鹰就钻进了发动机进气道。他没有来得及弹射跳伞,仅仅几秒钟连人带机就摔在一片农田里。现在我们每一次起飞,都要经过那片农田。当年被烧焦的那片地现在又是绿油油的一片。可是我常常觉得,战友的眼睛在看着我……
“作为试飞员,在最关键的时候要‘保住最重要的东西’”
记者:试飞样机价值上亿元,出现险情精神压力可想而知。可是我们反复听当天你和地面指挥员的对话录音,好像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为什么?
梁万俊:讲个小故事:我儿子刚出生才几个月时,我抱着他下楼梯。可能是刚当爸爸太高兴了吧,不知怎么我一脚踩空,和孩子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那一瞬间,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孩子紧紧地抱在胸前,然后收腹、低头,顺势一滚……结果,孩子一点事也没有,还在我怀里睡着。我胳膊、膝盖都摔破了,血肉模糊,把我爱人和岳母吓得够呛。事后我和她们开玩笑说,作为试飞员,关键时候就要“保住最重要的东西”。用这个小例子说明你的问题,试飞员在关键时候肯定什么也来不及想。你如果非要问我这个时候想什么,那就是这句话———“保住最重要的东西”。
记者:你所说的“最重要的东西”在试飞中是指什么?
梁万俊:一架科研样机是无数科研人员心血和智慧的结晶,是中国几代航空人的梦想,一旦被我在试飞中摔了,摔得面目全非、七零八落,要准确分析事故原因就很难。如果分析不准,就容易忽略真正的问题,投产装备部队就不知要出现多少危险。到那时候再来改进,代价就难以估量。退一步讲,就算你安全飞回来了,但是由于你惊惶失措,应该取得的试飞数据没有拿到,一个起落十几万元的科研保障经费就损失了。所以我理解,试飞员要把成功地、完整地带回试飞数据当成“最重要的东西”,关键时候要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保得住”!
记者:关键时候要分清“保”什么,这是不是试飞员的一个“职业特点”?
梁万俊:我觉得,作为试飞员,我们最突出的职业特点也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一事当头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处置它,而不是回避它,然后才能谈到“保什么”。作为试飞员,尽管我们都是普通的人,但我和战友们从事的试飞事业却让我们感觉天降大任———是我们特殊的工作让普通人不再普通。简单说吧,地上的石头叫石头,天上的石头却叫星星!
“试飞员跟最先进的飞机打交道,关键靠脑子,不能光靠胆子”
记者:我们知道,飞行员的淘汰率是很高的。当上试飞员,应该说是尖子里面的尖子,没有淘汰的危险了吧?
梁万俊:1982年与我一起入伍进航校的那批同学有100人,到现在仍然在飞行的只剩下两三人了,当试飞员的就是我一个。从这个数字看来,好像我是无数次淘汰筛选出来的,应该松口气了。但是,现在作为试飞员,飞的是最先进的科研样机,如果因为我们个人素质低,不能把飞机的先进性能飞出来,飞机的先进性怎么体现?要是因为我们的操作不当把飞机摔了,我们就面临一种特殊的淘汰,就是和飞机一起被淘汰!所以,我们试飞员有个习惯———每当遇到险情,当天的飞行日志都是用红笔写的。
记者:你认为试飞员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梁万俊:试飞员要跟最先进的飞机打交道,关键靠脑子,不能光靠胆子。飞得最多的时候,我和战友们一天要飞五六种不同的机型,每一种机型座舱环境都不同。这样,很多数据你就不能记混,不能把这种飞机的数据用在另一种飞机上。所以试飞员个个都得有好记性,还要有随机应变的本领。用计算机术语来说就是一句话:你大脑的“内存”要大,“主频”还要快。
记者:作为试飞员,要学习很多先进飞机的知识,这种学习在试飞中有什么意义?
梁万俊:我理解,作为试飞员,学习就是生命!这次处理特情成功,背后有一个关键环节。我上天之前,飞行高度有两个选择,一个是1.2万米,一个是1万米。当时我征求大队长雷强的意见。他考虑了一下说飞1.2万米。他这个选择实际上为我在出现特情的时候赢得了2000米的高度,这样我才有足够的高度空滑回来。事后我想,大队长这个选择是随便说的吗?不是,那是他在对飞机性能深刻理解的基础上作出的科学决策。所以说,作为试飞员,不光要求你“会飞”,还要知道究竟怎么飞,要把飞机“吃透”,甚至要求你得比设计人员更透彻地了解飞机,不学习怎么行呢?你到我们每个试飞员的宿舍看看,飞机各种资料、图表从地上一直码到屋顶,我们都要把它们装进脑子里。到了要用它们的时候,就全凭条件反射了,你从录音里听到的我和指挥员的30几句对话就是这种情形。
记者:我们发现你总喜欢用“一句话”概括你的观点。那么,你能否用一句话概括试飞员这种不寻常的追求?梁万俊:蓝天总在召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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