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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陈列室里,七八米长的两个玻璃柜内,全是人的头骨、腿骨,还有我认不出的部位,杂乱无规则地摆放着。文字说,这是1985年4月筹建纪念馆施工期间,挖出的“一批1937年12月被日军屠杀的我同胞尸骨”。“万人坑遗址”的说明告诉我,“1998年4月至1999年12月,在170平方米掘面内发掘出208具表层骸骨”。尸骨“分布零乱,有严重的扭曲变形,有的伴有弹穿刀刺痕迹。男女老幼群葬……重叠掩埋达7层,呈现出非正常死亡后仓促集体掩埋的特点”。
在史料陈列馆里,还有更多的数字:“我无辜同胞惨遭日军集体屠杀并毁尸灭迹者19万余人,遭日军零星屠杀,其尸体经慈善机关掩埋者达15万余具。”“集体大屠杀示意图上,“燕子矶5万余人”,“鱼雷营、宝塔桥一带3万余人”,“中山码头1万余人”,“中华门外凤台乡、花神庙7000余人”……
我想知道,他们都是谁?他们有没有被记录?他们是那面墙上3000个名字中的一些吗?或者,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过他们的名字。
进入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网站(www.nj1937.org),能看到这样一些标题:“吴仪出访日本发表演讲”,“上海华师大第二附属中学480余师生在本馆举行悼念仪式”,“中日韩三国合编历史读本出版本馆召开座谈会”,“本馆获赠日军慰安所榻榻米桌”,“南京炮兵学院组织学员来本馆开展爱国主义教育活动”……
页面右下方,有一栏滚动着的“遇难者名单”,每行5个名字,60行,一共是300个名字。没有任何更多个人信息。这是网站里关于遇难者仅有的信息。网站的英文版和日文版,都只是简单的纪念馆介绍和照片,没有具体内容。
骸骨陈列室外,一棵不大的留言树上挂满了字条。一位署名“南大生科”写的是:“在沉重的历史里,个人的生命还有什么值得一提呢?我们在这里看到那些堆砌起来的累累白骨,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只知道他们是历史,不容抗拒的历史,无法改变的历史。”
究竟是因为“个人的生命”不值一提,所以面对累累白骨,“不知道那是谁”也无所谓呢?亦或因为“不知道那是谁”,所以觉得“个人的生命”不值一提呢?两者何为因?何为果?
犹太大屠杀纪念馆里,有个黑暗寂静的儿童馆,为纪念死于大屠杀中的150万犹太儿童。
馆舍全在地下,从入口处进去,立即堕入一片黑暗。当你小心翼翼摸索向前时,会发现自己好像走进了繁星闪烁的夜空,那是一枝蜡烛经过无数玻璃反射,创造出的奇幻感觉。
一个巨大的屏幕上,投影仪一张接一张打出孩子的照片。孩子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单纯、热情、快乐,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信任。一个低沉的男声,静静地念出照片里孩子的名字、年龄、生于哪个国家。没有音乐,也没有更多的解释。
没有阴森的白骨,没有血腥的画面,没有控诉,没有怨愤。只有一张张面孔,以及一个个名字,记录着他们曾经存在过。
在这里,我们能强烈地意识到:屠杀,从来都是具体的。“孙立富,男,汉族,1937年12月间,在金陵女子大学难民所附近一地下室避难,被日本兵拖出用刺刀戳死。”“陈徐氏,女,汉族,市民,1937年12月12日,在珍珠巷塘边被奸杀。”“姚徐氏,女,汉族,36岁,1937年12月间,在中华门西赛虹桥防空洞内,被机枪射杀。”“何皮匠,男,汉族,1937年12月间,在清凉山路旁,与一个外号叫猴子的弹棉花的人,被日本兵枪杀。”“李忠德,男,23岁,商人,1937年12月16日,在五条巷挹华里17号被日本兵抓走,无音信。”“钱小香,女,4岁,1937年12月26日,在第8保2甲下埠头村被烧死。”
“钱耕昌,男,26岁,农民,1937年12月26日,在第8保2甲下埠头村被烧死。”
……
在史料陈列馆一个不起眼的台子上,我发现了两本名册,里面记录着这样的信息。只是,那两本简单名册上提及的人,和“30万”相比,实在少得可怜。名册已经破旧的封面上,画着一朵凋谢的玫瑰花,旁边有一行字:“请不要忘记我们……”
不忘记,首先要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怎样的人?他们笑起来是什么样子?那个被烧死的4岁小女孩钱小香,她活着的时候,最心爱的玩具是什么?
我所能知道的,是一个和钱小香差不多年纪的犹太小女孩阿加莎,她最喜欢的玩偶娃娃叫“多丽”。
阿加莎·瑞斯乐(AgathaRessler)有两个姐姐,她们一家住在斯洛伐克。当犹太人开始被驱逐并送往集中营时,阿加莎刚刚5岁。阿加莎的父母决定离开他们居住的城市,到农村躲避。离家时,她从所有的玩具中选出了“多丽”。她相信“多丽”会保护她和她的家人。逃亡中,他们一家在好心的农户托克利夫妇帮助下,躲在酒窖里。不久,德国士兵来到这个村子,不得已,他们一家只得逃往另一个村庄。在那里,当掩护他们的那个农夫发现他们的钱已经用光了时,向当地警察告发了他们的藏身地。阿加莎一家被抓进了监狱。混乱中,“多丽”掉在了农夫家。
在那之后,阿加莎一家奇迹般地逃出监狱,重新回到托克利夫妇家。战争结束后,阿加莎的父母经不住女儿央求,重新去到那个曾经出卖他们的农夫家里,找回了成为农夫孩子玩具的“多丽”。“多丽”已经变得破旧不堪,胳膊和腿都已经没有了。
阿加莎一家1947年移居以色列。“多丽”后来被阿加莎亲自赠送给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在那里展出。全世界的人,现在可以通过互联网看到“多丽”的照片,读到这个故事。
据报道,2001年9月,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发布消息,征集遇难者名录和幸存者资料。将投资5.4亿元的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扩建工程,已于2004年11月启动,预计2007年完工。据称,扩建后的纪念馆占地面积将由现在的2.2公顷扩大至7.4公项。
那些死难者后裔及全体国人,有理由期待:愿那30万尘封在历史迷雾中的冤魂和禁锢在抽象数字背后的亡灵,渐渐浮现出清晰的面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有故事,这些故事构成历史。”犹太大屠杀幸存者、1986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埃力·维塞尔(EliWeisel)这句话,应该不仅是针对犹太人而说的。
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馆长阿夫纳·沙立夫(AvnerShalev)说:“如果不了解受大屠杀影响最直接的遇难者和幸存者的故事,我们就不可能了解大屠杀,也不可能从中吸取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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