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救助者成为一个替别人负责的符号
当救助者为自己“见一个救一个”的誓言奔走的同时，困惑也越来越多。张婷说：“当你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收养的符号，一个可以替别人负责的符号时，那种无奈根本无法言说。”
中国小动物保护协会天津办事处成立半年多，主动救助和协助救助的小动物共70多只，被领养的小动物不到10只，收到社会捐款120元。救助电话70%来电内容均是自己家的宠物不想养了。
小动物保护协会成立的消息公布后，有人将之理解为“不想养的猫狗有地方送了”。李建新一天接过二十几通电话，都是说“我们家狗不想要了，你们拿走吧”。“协会当然不能无限制地收养，也不可能鼓励、纵容遗弃行为，可我们表明这个意思后，对方就会出言不逊‘你们不是搞慈善吗？不收动物建这个协会干吗？’根本解释不通。”
张婷记得，有一次办公室来了两个人，问清这是收养流浪动物的机构后，东张西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工作人员正摸不着头脑，电话来了，对方说：“我们刚刚去过你那儿，我们家狗不养了，放在你们办公室门口了！”电话挂了，工作人员赶紧开门去看，门口没狗，大家又气又急，气这两个人太不讲道理、不负责任，急的是也许又多了一只流浪狗。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救助者的行为没有得到爱心的共鸣，而是成为了遗弃行为的一种保障。刘莹周围的人都知道她收养流浪狗，于是她住的院里经常出现生病或主人不想要的小狗。“我也生气这些人，但是看小狗可怜，还是得管。”
那些小生命临去时可怜无辜的眼神一直是张婷心中排遣不去的块垒。“有些人养狗，圣得要命，天天吃肉吃肝，心肝宝贝地叫，看电影、下饭馆都带着，可小狗病了，一打听治病得花不少钱，马上不想要，就扔了。好多小狗都是延误了治疗才落下残疾的。有的小狗小猫来到我们这儿已经病得很重，救不过来了。年前我们埋了6只猫狗……都是爱动物的人，我们怎么忍心看着一个个小生命就这么走了……”
刘莹说自己虽然竭尽全力在救助，但也知道无法救下所有的小动物，所以她现在特别想有一个渠道去劝诫那些养宠物的人们，小猫小狗有病一定要想法治疗，不要随意遗弃。“家贫家富，吃好吃坏，能有一个家，有个主人可以依靠，小动物就会很幸福的。”曾经有一次，刘莹在家门口听到一个人说自己家的狗病了，害怕那人把狗扔了，就过去劝，甚至告诉那人：“要不我给小狗治好了你再拿回去，只是千万别扔。”
李建新说，做了一段时间的救助工作，感觉单凭几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现状，只有呼吁全社会爱护动物，所有人行动起来，哪怕从不遗弃小动物做起，才会有成效。刘莹也不鼓励别人去效仿自己的行为，但是“你可以不领养，但绝不要去遗弃”。
著名救助者多姿融为收养300只流浪猫而居无定所的报道见报后，读者打来大量电话，其中有泪水，有愤怒，有反思，更有对动物的关爱。从事教育工作的周小姐表示，“人们对待自己的生命如此慎重，为什么剥夺动物的生命时却那么轻松？也许我做不到为流浪动物抛舍一切，但是我要向那些动物救助者致敬。”
据说，流浪动物大约平均寿命只有两年。试想，当那些曾经是宠物的小猫小狗在生命最后一刻毫无尊严地挣扎时，究竟会刺痛多少人的心？
领养前的“繁琐”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面对流浪动物，多数人想到的是麻烦，而不是责任。
刘莹家里常年备着防疫针剂和外伤用药膏。救过30多只流浪狗，她积累了不少经验，并且无师自通地总结出一套救助办法，“第一步肯定要上宠物医院打疫苗，有伤的小动物要坚持治疗，患皮肤病的猫狗坚持涂抹外用药膏。另外，应杜绝流浪动物无序繁殖，绝育手术必须要做。不然其繁殖速度会让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为它们找到足够的家。”
李建新对刘莹的做法表示认可，“幸亏有这些同道中人，让我们在重重困难中也能感到自己并不孤单。社会上零散的救助者可以向救助群体寻求帮助，以便掌握更加科学理智的救助方式。”
几个人、十几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为曾经受过肉体和精神打击的小动物们，找一个温暖、安全的家和愿意为它们一生承担责任的主人，是这些救助者的心愿。
在小动物保护协会，记者看到一份手续非常“繁琐”的《领养协议》。协议上注明，领养人需提供详细的居住地址、身份证号码、联系电话等，而且必须得到家人同意，有足够的耐心、时间和经济实力来呵护领养动物，并保证不会再次遗弃，不得转送他人，具备喂养小动物的相关常识，包括疫苗注射、生活管理、营养需求等等。另外，领养人在领养动物后还要接受协会的月回访、季度回访，就动物的相关情况与协会进行沟通。
曾经有人在了解该项手续后拂袖而去，“我只是想领走动物，你们怎么搞得这么麻烦？”虽然被遗弃的小动物越来越多，领养的人很少，给协会的运营和今后的救助工作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但李建新坚持认为，领养人应该具备一定的基本素质，能够保证给小动物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我们不赞成没有门槛的领养方式，也想借此提示领养人，奉献爱心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需要一颗沉甸甸的责任心和长时间的付出。”
春节前，有人找到小动物协会，称自己的小狗丢了，想找找。当时，漂亮的小博美犬亮亮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那人眼睛一亮，说：“这就是我的小狗。”工作人员一再询问：“您肯定是它吗？”在一连串的肯定声中，工作人员告知亮亮的腿部残疾情况，那个人马上掉头就走：不是这只不是这只……“这样的人，怎么会善待动物呢？我真的对此表示怀疑，也希望好心的人们经过慎重考虑，再接受这些小生命。”
于是，在这份协议上方，领养人会看到如下一行提示：领养前请您认真考虑，并慎重决定，因为它们的幸福就在您一念之间……
动物和人应该先帮哪个
这是一个让救助者很无奈的话题。
“困难的人有的是，不去帮人，帮哪门子猫和狗？”“花那么多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在猫狗身上，图什么？”“又不是资助贫困生，为了猫狗居无定所，活该！”口诛笔伐，不绝于耳。
记者的手机上有刘莹发过来的一条短信：其实谁在帮助人之前也不会事先想好帮谁不帮谁，或者先帮谁后帮谁。刘莹说自己简直有点害怕这种质疑，“我真怕多一个反对的声音，就会给遗弃小动物的人多一个借口。对需要帮助的人和事，我最基本的原则是‘尽我所能’。”
“动物不会伪装，它们受伤向人求助时，眼神特别无助。小动物是真正的弱者，它们最需要人的帮助，因为人遇到困难还能讲出因果来，它们却只是眼睁睁地望着你，有苦说不出。”刘莹说自己并不是只对小动物热心，在医院里看病，上下班路途中，都帮助过不少有困难的人，“帮助人也好，帮助小动物也好，我从没想过回报，只希望大家别再争执这个问题，给这些可怜的小动物一个空间，也给这些帮助流浪动物的人一个空间。”
爱不是用来权衡得失的。张婷也曾资助过贫困学生，但她认为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划分过人和动物谁先谁后，因为“生命是平等的”。谈到曾面对的这些质疑，中国小动物保护协会天津办事处工作人员张婷甚至有些激动：“不知说这些话的人是不是冷血？他能站出来说，‘我对身边需要帮助的人和事都问心无愧吗’？如果每个人对待动物始终都有爱心和责任心的话，也就没有流浪动物需要救助了。”
动物只有五个小小的要求：不受饥渴的自由，生活舒适的自由，不受痛苦伤害和疾病威胁的自由，生活无恐惧的自由，表达天性的自由。而面对数以百万、千万计的流浪动物，民间每年数千的救助量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其实大家应该都知道，救动物和救人并没有谁轻谁重的问题，因为保护动物就是在保护人类自身。
和这些执着的动物救助者接触，你会发现，他们都有着一颗敏感的心，因为，他们比常人更加珍爱这些弱小的生命，也因为，他们见过太多的残忍，遭受过太多的质疑。
流浪动物救助面临立法难题
“搜救和呼吁毕竟是有限的。下一步，我们要从单纯救助猫狗的行为中跳出来。”李建新说道，“造成目前小动物大量被遗弃、残害的根本原因，在于中国没有反虐待动物法和动物福利法案，没有对宠物主人行为的约束。”
据了解，目前尚没有相关保护动物的法律法规，就地方性法规而言，《天津市养犬管理办法》中有所表述：“禁止虐待宠物”，但是虐待会有什么样的惩罚并未表述。“只有建立动物福利的法律制度，才能从根本上遏止人们随意遗弃、虐待动物。”
2005年5月8日，在诸多人大代表的坚持下，含有一句“动物福利”内容的《北京市动物卫生条例(征求意见稿)》在北京市政府网站上进行了公示，但后来便被撤下来。据称，北京市人大五年立法规划中并没有这项法规，某些专家认为立法过于“超前”，将遭遇执行难等现实因素。
据了解，目前世界上已经有100多个国家出台了有关反虐待动物的法案。早在19世纪初，英国就有人提出禁止虐待马、猪、牛、羊等动物的法案。虽然当时这项提案没有被下议院通过，还被有些人嘲笑，但是到1822年，世界上第一个反对虐待动物法案还是在英国首先出台。随后，法国也在1850年通过了反虐待动物法案，爱尔兰、德国、奥地利、比利时、荷兰等欧洲国家也相继出台了反虐待动物的法案。1866年，美国驻俄公使伯格回到纽约后开始呼吁反对虐待动物。驻俄期间他曾目睹马被马夫毒打而痛苦万分，伯格认为，残酷地对待活着的动物，会使人道德堕落，一个民族不能阻止其成员残酷地对待动物，也将面临危及自身和文明衰落的危险。在他的努力下，美国迅速成立了“禁止虐待动物协会”，并迅速通过了“反虐待动物法案”。
对于我国动物福利立法前景，有关专家分析，我国长期以来形成的漠视动物福利的观念短期内很难完全改变，种种虐杀虐食传统一时也难以根除，不承认“动物生命权也应得到尊重”极为普遍，这是立法的难题；但立法也有越来越强大的推动力，一是国际上的舆论压力和“畜牧、水产品国际贸易壁垒”，二是国内越来越多的爱护动物的志愿者的呼吁。
相关评论：宠物是一面镜子
很多家里养着小猫小狗的朋友都有一个习惯，就是把宠物喊作“孩子”，自称“爸妈”。这种称谓不合乎伦理，但是非常有人情味儿，大家都爱这么叫。然而叫归叫，宠物毕竟是宠物。当它们生病了，残疾了，不可爱了，人们很有可能翻脸不认“孩子”，一脚踢开拉倒。
可是也有一些人，的确是把小猫小狗当成孩子来养的。上海有一位大姐，收养了300多只流浪猫，为了这些猫，她挨过打，卖过房，最后竟流落他乡。无独有偶，天津也有这么几位，为了救助流浪猫狗，一个老板顾不上做生意了，一个编辑把家搬到农村了，一个职员把每月工资都“交待”了。他们的行为，似乎不是一个“善”字就能说清的。那种近乎疯狂的做法，我宁愿用一个“癖”字来形容。明人张岱说，无癖者无深情，以上这几位，我相信都是用情极深的人。
善行常常不被理解，很多人这样问：“困难的人有的是，不去帮人，帮哪门子猫和狗？”在人类主宰的社会里，这样的质问本无可厚非，但我想唱一个高调：如果站在整个自然环境和宇宙观的高度看，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人类乱砍树木受到山洪的惩罚，乱吃果子狸受到非典的惩罚，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我们平常说的“以人为本”，不应该理解为人是至尊，是老大，可以目空一切。正确的理解应该是以人性为本，善待生命，善待人类的朋友，否则，人就会变得很被动，很没面子。
日前在网上出现的女人虐猫事件，引来了无数网友的讨伐。网友的愤怒表达了人们对恶行的态度。用高跟鞋踩碎猫的脑袋，这是极端的虐待，所以人们愤怒了。假设那个女人只是踢了一脚，人们还会如此愤怒吗？肯定不会，因为很多人都这样做过，踢一脚，来一棒，就当是玩。“打狗还得看主人”，一些心理不健全的人从这句老话里读出的另外一条信息竟然是：狗就是用来打的。
其实，每个流浪的小猫小狗都曾有个家，然后失宠、挨打、被弃、逃亡……或者横尸街头，或者找到另一个归宿……宠物就像一面镜子，通过它们的经历，我们可以发现各种各样的人，可以读懂各种各样的人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