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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颖是《成都晚报》社会新闻部主任。今年5月,他偶然发现自己4年前的一篇文章被人在高考中抄袭,还得了满分。随后,这篇文章还出现在许多语文辅导教材里。为了找到这名考生,他在网上发帖。可事情的发展令他措手不及,网友的非议扑面而来。
而另一方面,他想通过教育部门、出版社找到那名考生的道路也无法走下去。
从拍案而起的愤怒,到四面楚歌的指责,继而一筹莫展的困惑,曾颖对这一切困惑不已。
文章被抄拍案而起
2002年,曾颖在工作之余写了一篇名为《桃花源祭》的文章,发表在《新快报》上。今年5月,曾颖的一位朋友找到他,说要出版一个杂文集,想把《桃花源祭》收录其中。
为了找到4年前的文章,曾颖把“桃花源祭”这个标题输入进搜索引擎查找,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总共查出来200多个搜索结果,其中极少数署了曾颖名字,其它全部署名是“江西一名考生”。曾颖发现,一名江西考生在2004年高考中抄袭了他的文章,还得了满分。随后,这篇文章还作为高考满分作文出现在许多语文辅导教材里。
曾颖的那篇“桃花源祭”900多字,江西考生的那篇700多字。两篇文章写的都是一个故事:武陵渔人在山中发现了桃花源,后将线索卖给了出价最高的电视台,最终导致过度开发。
以下是节选两篇文章中各两段:
署名“曾颖”的“桃花源祭”写道:“各路官人根据官职的不同,各自在山上修上大小不同的别墅,山很快被玻璃、钢筋和马赛克堆满,远远望去,桃红柳绿一点全无。
“后来,城里人花高价来看到的却只有楼房,自然不满意,渐渐不再来。桃花源逐渐萧条。”
而署名“江西一考生”的高考作文“桃花源祭———不听智者之言的悲剧”是这么写的:“各路官人自不会放过这处风景名胜,就在各自显眼的地方建起了风格各异的别墅。自此,桃花源一片钢筋水泥丛林,没有了一些绿色。
“以后到桃花源的游客对钢筋水泥玻璃幕墙不感兴趣,因为他们大都生活在都市,对此变化甚为不满。于是人们不再来桃花源了,在桃花源发了财的客商们也弃之而去,桃花源就像被啃过的骨头一样无人问津。”
发帖找人引来非议
这一偶然的发现让曾颖认为事情有些严重。5月13日,曾颖跑到了最大的中文论坛“天涯社区”发了一个帖子,他把自己的文章被抄袭的事情写了出来。
他这么写到:一位考生抄我的文章居然抄成江西2004年满分作文,估计这孩子通过这种不名誉的手段已进入大学,并成为大二的学生,很遗憾我到今天才知道!这种无耻的行为,我要追究到底!请江西的教育界人士和媒体帮助。本人联系方式:1319851××××。(此处隐去后四位号码)
在帖子里,曾颖还贴出了他发表于2002年的文章,和他所说的一考生抄他那篇文章而成的2004年高考作文。
让曾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那篇帖子刚一发上去,众网友的非议就扑面而来———
如果他不得满分的话,楼主你应该不会怎么去追究吧?现在他得了满分了,也许是一点虚荣心使你要讨个公道。如果你不想的话,这样的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很正常。我建议还是不追究的好,省得你的辛苦,也省得别人的痛苦……
一混迹文坛数十年的老江湖何必这样较真儿呢,不要因为一篇文章毁掉了一个年轻人的前途!到时候弄成“一篇文章引发的血案”就不好了。
你高中那会儿,老师没跟你讲么?
“有种你就背下天下文章,符合题意的就往上套,太出名的别抄!”
……
曾颖说,尽管网上也有很多支持他的声音,可他没想到,竟然会引来不少网友的责难。他觉得很生气和震惊,明明一件是非分明的事情,怎么反过来抄袭者在很多人眼里成了弱者,而被抄袭的人就因为说了一句“追究到底”,却成了恶人。
气愤之余,曾颖在5月13日18点47分,也就是发出第一个帖子,要“追究到底”的两个小时后,再次发帖,表示自己“对此事绝不宽容”,必须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江西考生”昙花一现
3天之后的5月16日21点37分,一个自称是“回头百年身”的网友在同一个论坛贴出了一封道歉信,说自己正是曾颖要找的那个江西考生。
他说,2003年,他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了曾颖写的“桃花源祭”,爱不释手。2004年的高考时,由于“桃花源祭”给他印象很深,所以他做了本不应该做的事情。
回头百年身的帖子:
曾先生:
你好!
首先我向你本人表示道歉,我就是你在网上所要找的江西考生。我对我给你带来的不便和麻烦表示深深的歉意,对我所犯的错误表示深刻的检讨和自责。
昨天晚上我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看到了你的帖子,我也才知道我在2004年高考的作文得的是满分。但是我也明白我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通过浏览大家的看法和你要将这件事追究到底的决心,以及产生的媒体和舆论的关注,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使我深深自责的同时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我鼓足勇气给你写封信来恳请你的原谅。
看到帖子,曾颖当时很高兴,很高兴,他马上回了个帖。他觉得追究到这个地步也就差不多了,甚至不想知道发帖的是谁。
曾颖的回帖回复日期:2006-5-16 22:17:00
“我非常高兴地看到以上文字,如果你真是那位考生的话,这件事追到这里也许就是我最想看到的结局。”
网上指责无从面对
然而,自从发出那封道歉信后,那个自称是抄袭者江西考生的“回头百年身”,就再也没有在网上出现过。这不免让曾颖从一开始的高兴变得有些疑虑,这“回头百年身”是不是真的是那个江西考生?
而同时,一些网友的声音,也开始动摇了他之前“追究到底”“绝不宽容”的想法。网友留言:
倘若楼主大张旗鼓地伸张自己的合法权利,个人认为此事件有可能总上与CY(陈易)事件类似的道路,结果对于大家来说可能都是无法想像的。
我母亲的一个朋友的小孩,就是那个张亮亮,虐猫,在网上不是被搞臭了么?现在这孩子出国也不出了,天天憋家里,我看是废了。我不是说亮亮虐待猫是对的,而是说,网络的力量。它有时太大了,有时会失控,脱离你们预想的轨道发展。所以我觉得在不知道可控还是不可控的情况下,最好他曾颖找官方解决。
曾颖说,自己从事新闻工作,也经常上网,很清楚前面网友们提到的“陈易卖身救母”和“张亮亮虐猫”事件,那都是网络上的一篇帖子引发的轩然大波。他开始有些怕,怕自己尚未开始的追究,或许真的会给那个还只是隐身于网络的“江西一考生”,带来难以控制的影响。
有人假冒考生父亲
就在“回头百年身”道歉的两天后,曾颖接到了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人自称是那个江西考生的父亲。
男:我是孩子的父亲,他这个事情做得挺不好的,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我当时问他,我说为什么自己不写,他说他们老师考前让学生背一部分文章。
您看我们平时对孩子的管教比较少,我做生意也比较多,他们老师说什么,我们就让他听,现在小孩压力特别大,不瞒您说,这个小孩在读大学呢。
曾颖:我真的不是想拿您小孩过不去。
男:我们的意思是,您要是有什么物质方面的要求,只要能说出来,我们就完全可以给你补偿,只要提出来,让小孩在那个学校里继续把书读下去,我们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曾颖:说心里话,我确实没有物质方面的要求,因为我觉得这些事情,即使追究的话,最大的责任应该不是您小孩,虽然这件事情是他做的,但我觉得社会风气,就是造成这么大影响。确实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男:但是你也有一点忽略了,您忽略了验证我的身份。
曾颖:您以父亲的身份来跟我谈的话,说真的,我连您是谁都不打算弄清楚。
男:您没搞清楚现在打电话的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
曾颖:我不知道。
男:哈哈,今天早上找资料的时候,翻了你的博客看到你号码了,就给你打了一个。哈哈哈。
就在有人自称是江西考生的家长,给曾颖打来电话的当天晚上,曾颖公布在帖子里的手机号码被当作色情号码挂上网,还有陌生人给曾颖发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短信。
一个声称要追究抄袭行为的帖子,本来似乎很简单,可不知怎么,它开始变成了一出让人有点啼笑皆非的闹剧,甚至是一出匪夷所思的恶作剧。曾颖说,他百思不得其解。
质疑:真有这名考生吗?
曾颖与网友的争论还在继续,那名江西考生也一直没有浮出水面,可是曾颖却在偶然中发现了一本书,这是一本江西高教出版社出版的《2004年高考优秀作文评析》,这本书里所收录的范文全是2004年高考中江西考生所做,并且每篇文章都有考生的姓名和所在学校的名称,然而在这本书里我们却找不到《桃花源祭》这篇文章。如果说《桃花源祭》真的是一名江西考生所写的满分作文,那为什么没有被编录在江西省自己出版的书里呢?而那些收录《桃花源祭》的参考书中,文章署名均为“江西一考生”,并没有具体的人名。
于是曾颖生出了这样的质疑,这名江西考生是否真的存在呢?还是出书的人抄袭了曾颖的文章作为范文来发表呢?记者发现,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一本作文辅导书中也有《桃花源祭》这篇文章,并且署名也是“江西一考生”。那么本书的作者在收录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否知道这位江西考生是谁呢?记者电话采访了这本书的负责人。该负责人说,最初他是从报纸上看到这篇文章的,于是他们将其摘录到作文辅导书中。
按照这种说法,这篇《桃花源祭》是通过一次次转载而最终出现在书里的,至于作者本人,出版社也没有联系过,也就更不知道他是谁了。不仅是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教育出版社也曾经出版过一本语文辅导书,里面也有《桃花源祭》这篇文章。北京教育出版社表示,在他们出的书里,《桃花源祭》是从语文网上转载下来的,他们也没有对作者的身份进行核实,可出书的时候用了别人的文章是要付钱的,出版社通过什么途径向文章作者支付稿费呢?
北京教育出版社说,如果他们用了别人的稿子,又不知道作者是谁,他们会在北京市版权局做登记,原作者看到文章后找到出版社,出版社会支付稿酬。可是,这名江西考生从来没有找到过出版社索要稿费。所以,这名江西考生是谁,他是否存在依旧没有答案。
该不该再找下去,该向谁找,曾颖陷入了深深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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