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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客”这一新词,是对英语单词Free hugs的意译。Free hugs的直译为“自由拥抱”、“真情拥抱”或“免费拥抱”,目前在中国的译名是“抱抱团”。
“抱客”(Free hugs)行动的主旨在于“拥抱陌生人”,在此,关键词是“陌生”。“拥抱陌生人”,这一社会行为之所以首先出现在美国和西方,有其特定的心理背景和社会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讲,西方现代社会本质上是一种“陌生人社会”,即社会流动性增大,绝大多数的社会交往行为发生在彼此互不相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之间。
首先提出“陌生人社会”这一概念的是美国著名法学家劳伦斯·弗里德曼,他在《美国法简史》中详尽地论述了现代社会的“陌生”本质,他说:“在当代世界,我们的健康、生活以及财富受到我们从未而且也永远不会谋面的人的支配。我们打开包装和罐子吃下陌生人在遥远的地方制造和加工的食品;我们不知道这些加工者的名字或者他们的任何情况。我们搬进陌生人———我们希望是精巧地———建造的房子。我们生活中的很多时间是被‘锁’在危险的、飞快运转的机器———如小汽车、公交车、火车、电梯、飞机———里度过的。制造工序中的一个错误步骤,飞行员或驾驶员一个简单的‘人为错误’,都会将我们的生活置于危险之中。事实上,我们作为个人,对于生活的很多———使用机器和机器制造的物品的———方面都是无能为力的。我们被机器束缚着,因此我们的生活也掌握在那些制造和运转机器的陌生人手中。”如何处理与把握和那些素不相识但却利害攸关的“陌生人”的关系,建立一种“陌生人伦理”和游戏规则,成为西方现代社会中的主要话题。
中国社会正在转型,从社会学角度剖析,是从“熟人社会”转向“陌生人社会”。转型前的中国社会,是一种典型的“熟人社会”,亦称“熟悉的社会”。这一原创性的概念,是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出来的;与此同时,他也提出了“陌生人社会”这一概念。他指出,由于中国传统社会是典型的血缘组织和地缘组织的结合体,所以在“乡土中国”中,人们很少流动,“他们活动范围有地域上的限制,在区域间接触少,生活隔离,各自保持着孤立的社会圈子。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常态的生活是终老是乡。假如在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的话,在人和人的关系上也就发生了一种特色,每个孩子都是在人家眼中看着长大的,在孩子眼里周围的人也是从小就看惯的。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
“熟人社会”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实现现代化的障碍。因为在“熟人社会”中,由于人们彼此熟悉,相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相互交换的不是“利益”而是“人情”,制度上的透明度很低,这就极大地制约了作为现代化社会动力的商业、贸易、契约、法律等行为的发生,恰如费先生所说,“‘我们大家是熟人,打个招呼就是了,还用得着多说么?’‘这不是见外了么?’———这类的话已经成了我们现代社会的阻碍。现代社会是个陌生人组成的社会,各人不知道各人的底细,所以得讲个明白;还要怕口说无凭,画个押,签个字。这样才发生法律。在乡土社会中法律是无从发生的”。(《乡土中国》)
近20余年来,中国社会急剧转型,在市场大潮的冲击下,身份制土崩瓦解,各种社会流动加强,使得中国进入了一个“陌生人社会”。从“熟人社会”到“陌生人社会”,体现出一种社会的进步,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因为如上所讲,在“熟人社会”中,不会产生现代化的许多必要元素;现代社会要处理和面对的,是来自四面八方、不同背景的“陌生人”的关系。因而,如何处理好与陌生人的关系,如何对待陌生人,对陌生人的态度如何,不仅是个人交际的私事,同时也体现出一个国家与社会的进步程度和文明水平。
“抱客”行为在西方产生,有其特定的社会文化条件;它传入中国很有反响,说明中国也有了接纳它的现实土壤。一言以蔽之,这种“土壤”就是被称之为“陌生的悖论”的社会心态。一方面,我们从“熟人社会”转向“陌生人社会”,体现了一种社会进步和历史必然;另一方面,我们又会为“陌生人社会”中特有的冷漠与孤独所困扰。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熟人多,朋友少”,反映出人们身处一个碎片化的陌生世界的心理焦虑。“电话簿里尽是熟悉的名字,但没几个让我有拨号的冲动”———中秋不知给谁打电话,这让在长沙一保险公司工作的李先生郁闷不已。其实,郁闷的不止是李先生一人,近日,《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和腾讯网新闻中心联合实施的一项调查显示,在15068个受访者中,87.5%的人有类似“熟人越来越多,朋友却越来越少”的感觉。这些数据明白无误地表明:中国目前已经进入“陌生人社会”。而如何处理好与“陌生人”的关系,确立一种健康的“陌生人伦理”,已经成为我们构建和谐社会的题中应有之义———从这样的背景和角度来看待“抱客”行为,似乎才能对它有更深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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