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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千个孩子在哪里
南方周末:“黑砖窑”事件发生后,你有没有被这个事情触动?
于幼军:每个有良知的人都会为发生这样的事情感到难过、愤怒。像洪洞县曹生村的“黑砖窑”包工头这样用非常凶残的手段打骂农民工,强迫高强度劳动,特别是看到一些智障人员的悲惨处境,他们已经没有人的尊严了,确实非常愤慨,也更使我内疚和痛心,更增强了全面开展打击、解救和清理整治专项行动的决心和紧迫感。
南方周末:现在大家不仅是愤慨,还关心那些孩子,6月22日,国务院联合工作组公布了山西经出动4万多警力展开地毯式排查,查遍了8760处小砖窑、小煤矿、小冶炼厂等,解救了359人,但确认了童工身份的只有12个,但人们传言中,似乎有上千个童工,如果确实有漏查的,这些孩子该怎么找回来?
于幼军:我们也注意到网上和媒体报道说,在山西“黑砖窑”等处起码有上千个童工,现在这些童工已经被黑窑主转移到别处去了。我们非常重视这一信息,我多次交待公安部门必须继续认真排查、寻找、解救,同时要找出这一信息的源头,循着这一线索去查找可能失散或被转移的童工。有关部门调查后告诉我,这一信息最早是河南一位记者采访一位河南去山西找儿子的父亲,记者问,你看在山西有多少个来自河南的童工?这位父亲回答说估计有上千个吧。后来,“上千个童工”这一信息就被网上和部分媒体传开了。
就是对一个人说的信息我们也高度重视,决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国家公安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和全国总工会联合工作组经调查核实,在6月22日新闻通气会上确认童工身份只有12个。
当然,不能因此就说这些年在山西“黑砖窑”的童工只有十多个,很可能有些在我们展开地毯式排查前已经跑掉了。后来,我在网上看见再次贴出的400个父亲寻找失散儿子的呼吁书,我在6月23日晚上11点多批示公安厅长:一是立即协调指挥公安部门与发帖子的投诉网民联系,循线索认真查找孩子;二是公安厅通令各市、县、乡(镇)、街道公安机关,凡有投诉、举报或要求帮助寻找失散亲人的,公安机关必须热情接待、记录在案、立即出警、认真查找。查明后对上门认领的亲属,必须核准其身份后,准予其带走亲人,或公安部门派人送返;三是公安厅立即在媒体及网上发布启事,公布联系电话、网址及书信联系地址、负责人姓名等,接受省内外群众投诉、举报和要求帮助寻找亲人等事项。省委书记张宝顺同志也立即作出批示,要求认真查处,对其中涉嫌犯罪的要依法从快处理。接到批示,省公安厅当天就在媒体和网上公布了接受省内外要求帮助寻找失散亲人的电话、网址、信箱等,几天下来已接到了2300多个电话、信件和邮件,公安部门都有报必查。山西公安部门还派出工作小组到河南省公安厅请帮忙联系在网上发帖的那400位父亲,以寻找线索迅速查找。
我们欢迎全国的媒体、网民和群众继续关注,有具体线索及时向我省公安部门提供,帮助我们寻找、解救失散或被困的民工、童工和智障人员。
南方周末:我们在采访中听说有些山西人觉得委屈,说“黑砖窑”最恶劣的案子都是邻近某省的人来山西承包经营砖窑干的,又是这个省媒体对“黑砖窑”事件炒得最热,觉得山西人替人受过、真憋气,要在舆论上反击,你怎么看这种意见?
于幼军:这段时间,我们也常听到山西的干部群众有这种议论。张宝顺书记和我都在大小会议上对干部们说,为什么个别外地人能在山西的土地上干坏事?这还是说明我们山西的工作没有做好,政府监管工作不到位,一些地方的基层党组织没有战斗力,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认真汲取教训,扎实改进工作,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更不能因此影响了兄弟省人民之间的关系。
基层政权急需变革
南方周末:我上次采访你的时候,大标题是《于幼军坐镇火山口》,你大概没想到火山会从煤窑改到砖窑里爆发吧,以前的工作有没有涉及到非法用工问题?
于幼军:到山西工作后,我最初注意的是小煤矿。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一般是不骂人的。但前年七八月我刚到山西工作就到市、县调研,我看到一些小煤矿工人的劳动条件和居住环境非常差,与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刘少奇在安源煤矿》里描写的上世纪20年代矿工们住的条件差不多。我那次骂了人,动情地对当地的党政干部说,如果看到工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工作生活,还能熟视无睹、无动于衷,那还配叫共产党吗?这种状况不但社会主义社会不允许,资本主义社会也不允许!这也是后来下决心淘汰关闭几千个小煤矿的初衷之一。
2005、2006年,省政府三次下文整治小煤矿、小砖厂和小玻璃器皿厂等劳动用工问题,去年省政府提请省人大、今年6月1日省人大常委会通过颁布了保护农民工权益的地方法规。今年初,省政府又在煤炭行业准入标准里明确规定了煤矿工人要有较好的居住条件、最低工资是多少、要具备什么样的劳动防护设备等。但从“黑砖窑”事件可以看出,政府一些文件、规定等在一些地方并没有落实,农村地区小作坊、小砖窑、小工厂等非法用工问题还比较普遍地存在,政府对此见事迟,我应负失察责任。
南方周末:从洪洞县的个案来说,虽然警方一发现就查处了,但那个砖窑已经开工一年半,而且这类案件本来应该在乡镇一级,最多到县一级就解决了,不应该由你或更高层督办,“黑砖窑”事件是不是说明基层行政机关太薄弱了?
于幼军:在农村开个砖厂,开个小作坊,不经政府批准登记就生产、雇人,这种现象还不少。在我们这次专项整治行动发现的全省三千多个砖窑里面,三分之二属于无证照经营的非法砖窑,其中牵涉到拐骗殴打工人、限制工人人身自由等刑事犯罪的,还是少数,多数属于非法用工。但就是这个“少数”已经说明这方面问题非常严重,必须引起我们高度重视,采取有效措施解决,不能让这类黑恶现象存在、重演!
我前面总结教训时说过,之所以会在一些地方长期存在这类问题,说明我们对农村基层的社会管理存在漏洞,基本处于失察、失控状态,政府监管不到位,基层组织软弱涣散。针对这些问题,我最近带一个小组正在进行调研,争取尽快拿出今后加强政府经常性监管工作的对策措施,建立起长效机制,切实改进加强这方面工作。
南方周末:我去年采访你的时候,你说改革不能回避矛盾,但也不能一下子引爆所有的矛盾,而是要抓住时机、分阶段解决问题。现在有“黑砖窑”事件这样一个契机,行政机关和干部队伍不作为的问题,是不是到了该解决的时候?
于幼军:确实如此。这次“黑砖窑”事件暴露出我们一些干部素质不高、政府公务员行政不作为和乱作为、甚至贪污腐败等严重问题,已经成为制约山西经济社会又好又快发展、人民利益得到保护和增进的重要因素。
去年7月初,省政府出台了关于追究公职人员行政不作为、乱作为的纪律规定,召开了全省政府系统干部大会动员部署,在全省政府系统整顿机关作风、提高政府的执行力和公信力。今年省委又部署在全省开展作风建设年活动。一年来,全省行政监察部门已处分了783名干部,全省干部队伍的作风有所好转,但这方面问题仍然不少,离人民的期待要求还有较大差距。
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三尺之冰也绝非一二年之功,提高整个干部队伍的素质要靠各级党委、政府长期努力,要靠人民和社会舆论的有效监督,要靠建立健全严密的管理制度和严明的纪律,等等,这就需要不断推进政府体制改革,不断发展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主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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