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知名学者周思源日前新解《水浒传》,对其中的许多“历史定论”作了颠覆性的诠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梁山好汉一向被认为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汉,但周思源却认为,梁山泊“劫富不济贫”,一百零八将至少有四十多个“不好汉”,有些的确可以说是地痞或者强盗。想弄明白的是,水浒一百零八将不全是“真好汉”吗?(上海长乐路
谭祚言)
答:聚集到梁山的水浒一百零八将,如果追究他们的出身,其中确实有不下于三分之一的人是强盗。《水浒传》写了包括梁山在内的十个山头,当初都是打家劫舍的团伙,如少华山的朱武、陈达、杨春,桃花山的周通、李忠,等等。林冲投奔梁山,寨主王伦便要他先递一份“投名状”,亦即下山去杀得一个人来将头献上,这就是盗匪通行的规则。开黑店杀人越货的又是一批,如十字坡的张青、孙二娘,梁山泊岸边的朱贵等,他们不管客人是何许人,一律麻倒宰杀,夺了钱财。还有一类是拦路打劫者,如在浔阳江上的张横、张顺兄弟等。此外,便是惯偷时迁、段景住这些鸡鸣狗盗之辈。
至于拿智取生辰纲作为“劫富不济贫”的论证,需要指出的是,晁盖、吴用等人劫取生辰纲,本就是为了下半辈子受用,并无济贫之考虑。他们也并不是见财就抢,而是选择位高权重的蔡京梁中书为对象,这个精心策划的行动分明是向官府挑战,小说也明确写它是梁山事业的起点,故而不能简单地以强盗行为论之。
一百零八将中有不少是强盗出身,但仅此却不能给以宋江为首的梁山众人定性。宋江上山以后,梁山的性质开始转变。过去晁盖等人上山只是逃避官府缉捕,并无明确的政治纲领,基本上还是一群打家劫舍的绿林人士。宋江上山后影响力远远超过晁盖,思想也非常明确。他指挥三打祝家庄,是为民除害,是要铲除恶霸地主。攻进青州城时,“宋江急急传令,休教残害百姓”,到“天明,计点在城百姓被火烧之家,给散粮米救济”。拿下大名府,“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应有金银宝物,缎匹绫锦,都装载上车了。又开仓廒,将粮米俵济满城百姓了,余者亦装载上车,将回梁山泊仓用”。
此外,宋江还把“聚义厅”改为“忠义堂”,树起“替天行道”的杏黄旗,堂前的楹联是“常怀贞烈常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并约法各头领,“途次中若是客商车辆人马,任从经过……若是钱财广积,害民的大户,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但打听得有那欺压良善,暴富小人,积攒得些家私,不论远近,令人便去尽数收拾上山”。
因此,宋江领导下的梁山众人,就不能说是土匪强盗了。他们的政治纲领是“替天行道”,“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也正因为有了这样明确的纲领和纪律,才会发生李逵误以为宋江抢夺了民女,一斧头砍翻“替天行道”杏黄旗的事情发生。
小说中描写梁山队伍与地主武装祝家庄、曾头市作战,大举攻陷青州、大名府,与进剿的以高俅为统帅的政府军展开大规模战斗,当时叫“造反”,今天则称之为农民起义。那个时代的社会主要矛盾是农民阶级与地主阶级的矛盾,朝廷以及地方政府代表地主阶级的利益,梁山与朝廷对抗,反映的是农民反抗压迫和剥削的愿望和要求。宋江推行的“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招安路线,虽然大可议论,但“造反”总归是一个基本事实。
从这个意义上说,各种出身的人汇聚到宋江领导下的梁山,不管他们以前做过些什么,既然服从宋江的领导,执行宋江的纲领和路线,也就是农民起义队伍中的一分子。如果我们肯定他们反抗朝廷事业是合理的、正义的,那么,一百零八将就都是好汉。
当然,金无足金,人无完人,更何况是农民起义这样一种群众运动。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是一种正常的状态。毋庸讳言,《水浒传》有着浓厚的江湖气味,嗜杀、视女人为祸水、义气崇拜等,这些都是不能被现代文明社会所接受的。《水浒传》描写的一些斗争手段,如招揽秦明、朱仝等人上山,竟不惜滥杀无辜,等等,在今天看来也确实令人发指。但是,正因为有了这些,才真实反映了传统社会中农民起义的复杂图景。
其实,《水浒传》的作者站在忠义的立场,对这一百零八将事实上是有不同评价的。看一看梁山的座次,就不难发现那些曾经占山为王、开人肉作坊、抢夺民女的人,都不在前三十六名,即不在天罡星的名单内。小说颂扬的、并用大量篇幅描写的是鲁智深、林冲、武松、宋江这些被逼上梁山的人物,他们是小说的主角,也是左右梁山方向的精英阶层。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林冲风雪山神庙,武松血溅鸳鸯楼,等等,也许有过度使用暴力之嫌,但其称道的是敢于反抗邪恶和霸权的正义精神。(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石昌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