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罕见的“市场经济”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古巴是美国的后花园，那时候美国进口的福特、凯迪拉克轿车，现在依然开在古巴的街道上；六七十年代，古巴成了苏联与美国冷战对峙的最前线，那时候苏联援助的拉达、波罗乃兹轿车，现在依然开在古巴的街道上。
但1991年苏联解体了，援助取消了，国际蔗糖价格暴跌又使古巴制糖业一蹶不振，古巴的经济失去了重心。
陈久长大使回忆，在1990年至1993年古巴最困难的时期里，“许多人议论卡斯特罗会不会成为齐奥塞斯库第二”，同事还开玩笑，要陈大使“做好跟卡斯特罗重新上山打游击的准备”。那时，中国驻古巴使馆甚至开辟了自己的菜地，以应对市场短缺。
穷则思变。1991年，卡斯特罗在古巴开始推行改革开放，将“对外开放”定为基本国策；“有限度地、有步骤地”发展私营经济，培植小规模市场，促进农产品流通；古巴开始允许美元在古巴市场流通；他们还对外资开放了部分行业。
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重要文献的翻译本公开出版发行，卡斯特罗强调，中国改革的经验对古巴很重要，“特别是农业生产和经济特区建设的经验”。“四条街市场”是哈瓦那为数不多的几家农贸市场中规模最大的一家。大约100个摊位，并没有满，但是叫卖声一直沸腾着。看见有外国人进去，小贩们喊得更响了。
“市场经济”是这里的准则。摊主自主进货，自负盈亏，交了摊位租金，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卖橙子的少年马尔罗从关塔那摩来到哈瓦那，运气好时，一天能赚到200多比索，相当于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
“怎么可以存在私营的经济”
陶锦荣1993年到哈瓦那的“华区”(唐人街)开了一家以“天坛”命名的中餐馆。那里是整个古巴惟一存在私营经济的地方，总共6间中餐馆。
“地方是政府的，管理是自己的，饭店的产权也是自己的。”陶锦荣说，“这可以说是古巴政府给中国人的特权。”
这家中餐馆接待了古巴的外交部长、商务部长，也接待了赴古巴考察访问的各级中国官员。古巴政府特别批准“天坛饭店”新修了第二层，并设了一间包厢。“古巴规定饭馆不能同时接待超过12个客人，但是对我这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陶锦荣说。
2005年，有古巴人去古巴外交部门外抗议，“他们质问，古巴是社会主义国家，怎么可以存在私营经济，为什么只给中国人这个待遇？”“所以我经常提醒女儿女婿，要做好饭店最后被收回的准备。谁是饭店的老板？不是你，也不是我。”
“上世纪90年代的改革措施，都是一种谨慎的调整。”吴洪英研究员说，“后来又逐步回收。”2004年11月8日起，古巴中央银行宣布停止美元在其境内的流通。
政策回收部分是因为腐败的重现。在“四条街市场”的入口，就有一群中年妇女，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叠塑料袋，卖给有需要的买菜人。看见警察走过来，她们赶紧散开，来不及躲的，就迎上前去，把几个塑料袋递到了警察手里。
而高官的腐败更为卡斯特罗所担忧。1992年10月，政策调整刚刚展开，就有古共政治局委员因受贿被开除出党。2001年3月，古巴渔业部长被免职，因为该部职员“收受非法礼品”。
“古巴领导者开始犹豫：这样的改革是否得不偿失？”陈久长大使说，“对古巴来说，改革有两个前提，一不能危及政权，二不能动摇民众的社会主义信仰。”
“古巴有三个基本点：共产党的领导，社会主义道路和古巴人民的团结。”吴洪英说。
不过总有人喜欢新生活。27岁的Maricela，从艺术学院毕业后在电视台做过制片，也在少年宫教过绘画，而她现在的工作是“天坛饭店”的服务员，端盘子上菜。
她十分满意现在的工作，因为“工资比担任副经理的妈妈高得多”，而且“可以坐出租来上班”，周末朋友聚会，全都由她请客，“很有面子”。
陶锦荣一次去古巴某省，省委书记召集省委常委，让他谈谈中国的改革。“爷爷爱子女，每个人给一块钱，很快自己就没钱了。应该反过来，大家想办法赚钱，每个人给爷爷一块钱，这样大家都过得好了。”陶锦荣跟省委常委们说。
劳尔·卡斯特罗小时候有一个绰号，“小跳蚤”，是他的哥哥菲德尔给他起的。在2006年接管国家事务之后，在不偏离原有大政方针的基础上，他重新启动了一些先前的改革开放政策。
去年7月26日，劳尔号召古巴全民展开大讨论，对古巴今后的政治经济发展献言献策，收到了多达120万条的建议。从大讨论结果来看，古巴百姓希望进一步发展私有经济、改善住房条件、发展公共交通、提高工资待遇、允许私有财产自由买卖或转让等等。
借鉴中国和越南的经验，国有企业改革正在古巴试点。“一间鞋厂已经有职工参股，而旅游业也引进了西班牙和加拿大的公司。”吴洪英介绍说。
傍晚六点的光景，哈瓦那灯塔亮起来了。灯头旋转，远远望去，灯光时而冲破浓云，时而又沉溺在暗夜中。
灯塔就这样指引着出海和回港的水手，矗立了164年。
潮涨潮落。加勒比的海浪，冲上岸堤，正冲刷着这个国家的历史与未来。
我们在解决问题”——专访古巴共和国驻华大使卡洛斯·米·佩雷拉·埃尔南德斯
南方周末：1991年苏联解体，古巴失去了最主要的外援，加上美国的制裁，古巴经历了一个经济困难的时期。这十几年间，古巴是如何通过改革扭转不利局面的？
埃尔南德斯：上世纪90年代，古巴的经济确实受到了非常严重的伤害。最困难的时候，国民生产总值下降了35%，国际贸易下降了85%。我们称那段时期为“特殊时期”，世界舆论都认为，古巴不能生存下去了，所以我们的共产党和领导层不得不立即做出一些决策。
我们首先调整了古巴的对外贸易，集中开发了一些大的批发商，统一开发国家的对外贸易。我们关闭了一些效率不高的糖厂，只留下效率高的，以改善糖工业这项古巴经济支柱产业的竞争力。在金融方面，我们采取了比较灵活的做法，接受了美元在市场上与古巴比索同时流通。
这些措施使古巴在经过一段低谷后重新恢复，最终走出了经济困难时期。2006年，我们的经济取得了12.4%的增长，是历史最高。
南方周末：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古巴是不是对自己的经济发展模式有新的考虑？
埃尔南德斯：目前，古巴在新兴的工业、科技和其他领域，形成了自己的经济结构。石油、镍等化工工业得到了长足发展。我们也增加了服务型出口，古巴的医生在世界各地操作高难度的手术，其中也包括中国。古巴国内节约能源和燃料的计划也得到了进一步的落实，这为我们的国家节约了十多亿美元，这些钱原来是要购买石油的，现在投资了其他行业。
古巴人也在认真考虑，如何吸引外资，来发展我们现有的工业设施，进行更新改造，使其质量和数量都能够提高。
虽然面对封锁，但以上这一切，使我们对国家经济的恢复和继续前进持乐观态度。
古巴经济最困难的时期，国家所采取的都是紧急措施，主要目的是让国家能够在困难中生存下去。
比如说，当时允许美元的流通，这个措施实际上增加了老百姓之间的差距，因为一些人有美元，而另一些人没有。
南方周末：您的意思是说，相比较于效率问题，公平才是古巴领导人更关注的问题？
埃尔南德斯：虽然有些措施使老百姓之间出现了一些差距，但是国家还是要努力地在教育、医疗卫生和社会福利方面保证人民的需要，没有关闭一所学校和一家医院。
应该说，我们采取的一系列措施能够使国家逐步走出最困难的“特别时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措施能够解决所有问题。尽管我们依然面临着困难和封锁，但我们还要努力提高人民的生活。
虽然离提高人民生活这个目标还是远一点，但是我们在解决问题，我们是满意的。
南方周末：古巴主要通过哪些方面提高人民生活？
埃尔南德斯：可以举个例子，面对很多年都没能解决的住宅建设问题，古巴2006年建成了将近10万套住宅，在古巴这样的经济条件下，这可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建设成果。同时，古巴的各级医院和学校都得到了修缮。
另外，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古巴从中国进口了5000辆汽车，用于城际、省际交通；进口了3000辆卡车、9000辆皮卡来解决货运问题；还有2万部发动机，更换了当年俄式的耗油量大的发动机；我们还进口了数以百万计的家用电器和炊具，分发给城乡居民。
这两年我们也提高了劳动者工资，虽然并不是特别够，但是我们做了。
事实上，这些努力是在很有限的财力条件下作出的。古巴的共产党和领导人，不是背对群众，而是和百姓一起同甘共苦，我们的一切工作，都立足于“要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南方周末：在“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方面，古巴还有哪些方面做得不足？
埃尔南德斯：在取得成绩的时候，我们也知道我们存在的问题。现在古巴正在掀起一个讨论：我们该朝哪个方向走？怎么样来解决这些问题？
尽管在经济困难时期，由于采取一些措施，居民中出现了一些小的差距，但并没有引起大的差别，而且这种差距随着国家一些新政策的实施，会越来越小。古巴一直努力使国家保持着自己的和谐、自己的建设、自己政治上的稳定。我们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人民对古巴革命和社会主义的信任。
南方周末：面对美国多年制裁，古巴会不会有新的想法来调整对美关系、冲破封锁？
埃尔南德斯：美国的封锁，对我们的国家和民族产生了这么多年的、一辈子的影响。
但从另一个方面说，47年的美国封锁从反面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教育，让我们在面对它疯狂的封锁时，越来越要用更聪明的方法来对待。
我们一直在不断努力，同世界上更多国家建立合作和友好关系，扩大我们同世界各国的贸易来发展自己。尽管美国越来越希望孤立古巴，而我们古巴作为一个国家和民族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支持，建立了越来越广泛的联盟。
每年一届的联合国大会上，美国一直在采取各种阴谋活动，企图减少支持古巴的投票，但越来越多的国家投票要求美国解除对古巴封锁。2007年10月30号的新一届联大上，184个国家中的179个，投票赞成古巴起草的要求美国解除封锁的决议。
反对美国封锁，实际上是一场国际舆论战役，包括在美国国内也有不同意见，大部分美国人民也是支持古巴的，因为封锁不仅对古巴造成严重损失，实际上也影响了美国人民。
南方周末：2007年7月，劳尔·卡斯特罗主席提出“古巴准备与美国平等地讨论两国的分歧”。这可以看作劳尔·卡斯特罗主席处理古美关系的新思路吗？
埃尔南德斯：劳尔同志的讲话，其实也不是新提出的意见。很长时间以来，古巴革命领导层已经表示愿意在平等基础上跟美国进行谈判，但是美国政府拒绝了，与此同时还不断加紧封锁和各种制裁政策。
虽然古巴政府和人民已做好准备，但要想通过谈判来实现古美关系正常化，仍不太可能。当然，新一届美国政府，也不可能彻底改变跟古巴关系的现状，这只是我们对未来的希望。
理解劳尔同志这段讲话，最基本的出发点就是，古巴希望与美国关系正常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