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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的《芸斋小说》有三十篇,写于1981至1988年,其中大部分涉及“文革”中的事。后在《孙犁文集》(续编一)小说分目中又收录了1991年写的四篇。
我和孙犁在同一个单位工作了三十多年,对他有很深的印象,读过他不少作品。芸斋小说读来格外有感触,因为不少人和事是这样的熟悉,完全是从真实生活中提炼出来的,从大处说,我与他同样经历过“文革”十年,从小处说,是在一个单位、同一环境中走过来的。他写的情景我看到过,他写的类似人物我接触过,有些事我虽没有身临其境,但也是可以想象出来的。当初其不少作品是在报纸上先发表的,我看到过其中的一部分,当时也引起过单位里不少人的兴趣和议论,说那一篇是写谁的,这一篇是写谁的,相互介绍情况,谈点感想。
对“文革”,孙犁是深恶的。在《女相士》中他对在牛棚中的生活是这样描述的:“在那种日子里,我是惶惶不可终日的,一点点生的情趣也没有,只想到一个死字。”这看似平淡的文字,却反映了他内心的深痛。联想到那时的种种情景,有这样心情的人不少。老舍为什么跳湖了?市委第一书记为什么自杀了?名作家,一把手都如此,何况众多的“普通”的“牛鬼蛇神”!从芸斋小说的文风看,作者写作时的心情是平静的,虽然有的内容有些沉重,但行文不失清雅,有的地方还有点幽默,因为是在八十年代写作的,改革开放初见成效了,心情也会好转。在《言戒》里,他是这样写“牛鬼蛇神”排队情形的:“我们鱼贯地走出来,在楼道里排队,我是排头,这是内定了的。别的‘牛鬼蛇神’,还在你推我让,表示谦虚,不争名次,结果又被大喝一声,才站好了。”过去的酸楚,现在已是笑对了。
他在作品里写了一些人们不大注意的人物,如在传达室值班的和其“羡慕”稿费的对话,给他家去修房的人和他们不同的态度,“真正给我干活,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难友”等等。从作品的题目也可以看出所涉及的人物,如“小混儿”、“小D”、“高跷能手”等。当然也有他最相知的老伴、老友,有难忘的管教过“牛鬼蛇神”的头头,有同在一个牛棚的“同事”,也有邻居、早年的同乡、原不认识的来访者,有的人物在“文革”前有过接触,“文革”中情况大有变化。他对人物的言谈举止、穿着容貌、性格特征都有简洁生动的描写,有些情景有的人物使人觉得似曾相识,似曾见过,或是曾有耳闻。前面提到当初看作品时,觉得写的是谁,似乎对上了,概因于此。细想起来,实无必要去对,正如孙犁在《谈镜花水月(代后记)》一开头所说的“凡是文艺,都要取材。环境有依据,人物也有依据。但一进入作品,即是已经加工过的,不再是原来的环境和人物了。”
孙犁是一位有独特思考能力的作家。对环境、人物、细节、言谈都能注意到,眼、耳、脑、心并用。鲁迅在谈到创作要怎样才会好时,他的经验头一条就是“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孙犁是这一经验的成功实践者,而且是一位高手。他的作品,反映出他的“留心”已到了专注的地步,他的观察是细致、锐利的,素材是经过反复思考而后取用的。“文革”使一些本来不被人注意的人引起了重视,使小人物成了大人物,使在下层的突然到了高层,使本来已安于现状的人露出了“英雄”本色,因为气候变化了,有些人出于种种原因,不想沉寂下去了,应当说客观上有了这个条件。在芸斋小说的首篇《鸡缸》里,写到一个情节,一个“革命群众”指挥“牛鬼蛇神”劳动,态度非常专横霸道,“忽然,有一个同伴对他说,‘你是什么人?你原是劝业场二楼的一个古董商,专门坑害人,隐瞒身份,混入机关,你和我们一样是牛鬼蛇神’”,这个人“听了以后,脸色惨白,立刻一转身,灰溜溜地钻进屋子里去了。以后再也不来领导我们。他虽然并没有从此划入我们这个阶层,同我们去住一个棚子,但这件事,颇使我们扬眉吐气于一时,很觉得开心。”这一描述,把当时的社会环境,不同人的处境和心态,都勾勒出来了。文字简洁含蓄,平淡中有起伏。旧社会的古董商当时也不安分,想“表现”一下了,被管教的也不失时机地反戈一击,扬眉吐气一回。前些年“牛棚文学”很兴旺,记事类的为多,很有读者。芸斋小说是第一人称的写法,也方便作者直抒自己的情感。
早年常见孙犁在庭院里,像四周无人似的凝思着的情形,他把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到创作上。记得1956年天津作协召开成立大会,我去采访,听康濯、鲍昌议论孙犁不愿来参加会。才知道他不喜欢参加社会上的一些活动,不爱出头露面,有几个人先后去请他到会,派车去接,他也没有出席。按当时的情况,他出头露面的机会、场合是很多的,却从未见到过他。后来的数十年,他一直是这样,不喜欢热闹,喜欢清静,我想,这与怕打断思考有关,也与他朴实无华的为人有关。他勤于在芸斋中脑力劳作,有些作品是在清晨、甚至半夜写成的,可见,他在深思上是下过苦功的。在“文革”中,他处境不好,读芸斋小说,发现他那时谈不上有什么“热闹”、更不会出头露面了,但是不停地观察、思考依旧,一些看来平常却有一定意义的事,哪怕很小,他也没有放过。积聚了很多创作素材,脑海中有不少创作依据。这些都在他后来的作品中有所反映。他描写的原是传达室值班人员、在“文革”中监管“中层”者,相当传神,“小D的装束,随着他的声势在改变,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鸭舌帽,手里提一个书包,像一个真正的干部模样,每天大摇大摆地走进机关大院。”“这是1967年的夏天,小D摘去了鸭舌帽,上身赤膊,穿一件红色的小背心,腰里扎一条南市卖艺人系的那种宽皮带……”这样,他一进屋,“人们就刷地站立起来,而且都是心惊胆战的”。在一个知识分子集中的单位出现这样的情景,很容易联想到“文革”。这一很接近写实的白描,使人觉得绝不是臆想出来的,真实可信。孙犁作品的风格很鲜明,文字的功力很深厚。芸斋小说都不长,读起来有一种散文美,杂文味,不造作,很自然。到了晚年,读这些含有自己也熟悉的环境和人物的作品,有颇多感触,联想经历、品味人生,利于安度残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