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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岩近影

《拯救》

《玉观音》

《永不瞑目》
与海岩相会在北京昆仑饭店的阳光酒廊里,酒廊的室内装饰全部是由他亲手设计的:墙面用细密的深棕色木条镶嵌,壁上悬挂着现代风格的抽象绘画;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可见一片充满自然生趣的园林小景,在这个现代化的五星级大酒店里,显得别有洞天。
海岩穿一件蓝灰色暗格休闲夹克,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态度平易而谦和,与笼罩在他头上的光环和人们想象中的某种神秘色彩,存在着不小的落差。
他是一位文坛奇才,催生了一种青春偶像剧——海岩剧,纯情凄美的爱情故事令人心动神迷;剧中走出的陆毅、袁立、孙俪、刘烨、佟大为、何润东、于娜等被称为“岩男郎”、“岩女郎”;文学与影视的相互借势又引发广泛社会关注,由此形成一种文化现象——海岩现象。
十年前,海岩剧中最成功的三部《永不瞑目》、《玉观音》、《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已由海岩授权江苏卫视翻拍成新版“生死恋三部曲”并于昨晚开播。开播前,海岩在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时,对为何授权翻拍“生死恋三部曲”、如何看待影视翻拍、言情小说创作以及当前中国的文化生态问题,发表了精辟而独到的见解。在将近两个小时的采访中,他侃侃而谈,言辞犀利,许多观点发人深省。 生死恋三部曲:我的快乐不在收视率上
记者:您的《永不瞑目》、《玉观音》和《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十年前热播时盛况空前,已成经典,为何又要翻拍成“生死恋三部曲”,是出于怎样一种考虑,对新版有何期待?
海岩:在翻拍“生死恋三部曲”这件事上,我是被动的。是江苏卫视主动找到我,希望我授权他们拍摄。我也仅仅是从他们的专业程度、制作班底的经验这个角度同意授权的,从未想过究竟有无必要翻拍和拍成什么样儿。
我知道江苏卫视主打情感牌,这与海岩剧的主题非常吻合;我也知道他们在自制剧方面有自己的理念,信心即来源于此。现在电视剧的生产和播出方式已由过去的单打独斗,逐渐演变为几家合播、独播直到自制,对产品实行垄断。“生死恋三部曲”就表现了当前电视剧竞争的一种态势和格局。至于说对新版有何期待,因为我没参与“生死恋三部曲”的创作过程,所以没有特别的期待。
记者:一般来说,翻拍的影视作品均口碑不佳,难以超越经典,比如中国四大古典名著的翻拍,除了《三国》外,多数费力不讨好。您对“生死恋三部曲”有类似的担心吗?
海岩:担心也是有的,因为旧剧翻新都要有些改造,以适应当代社会生活和观众的欣赏口味。究竟播出后观众喜不喜欢,现在还很难预测。我只是觉得前一阵子有个报道流传很广,说这次翻拍如不成功,我就“隐退”了。真是笑话,现在有些媒体特别喜欢编新闻,但要“编”得符合逻辑:别人改编的东西不成功,我干嘛要“隐退”呢(笑)?
记者:那么,您关心和在乎新版电视剧的收视率吗?
海岩:我根本不把快乐放在收视率上!收视率高我当然高兴,但有些公认的烂剧收视率比我还高、还受追捧呢(笑),我作为创作者会快乐吗?把商业上是否成功作为标准是不靠谱的。你的歌唱得好,粉丝多、票价高,芙蓉姐姐比你还高呢(笑)!在这方面寻找快乐只能是自取其辱。 翻拍热:原创稀缺是主要原因
记者:把您十年前的作品拿来翻拍,一方面说明它们确实经典,确实有艺术生命力,另一方面是否也说明现在的好作品、原创作品太匮乏了?
海岩:翻拍成风确实与原创比较困难有关。现在编剧很多,马上能拿出本子来拍的很少。而且电视剧生产周期有时很漫长,一弄就是好几年,还未必能成,内中风险很大。所以一些投资人、导演就把目光投向相对比较保险的改编和翻拍上。
作家与导演、演员的二度创作不同,是平地盖楼,不是仅凭写作功力和生活经验就能源源不断写出好作品的。作家的原创是很宝贵,也是很难得的,加上现在文化的产业化、商业化,作家心态浮躁、急功近利,原创更加稀缺,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其实我们时代有很多致力于原创的作家和作品,只是现在媒体太发达了,电影、电视、网络对文学的需求量太大了。过去一年只有几部好电影好电视剧,现在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好的原创作品总是有限的,一问世就迅速被稀释掉了,观众看到的大部分是不好的、平庸的,所以不得不拿出一些改编的经典作品进行补充。
还有一点,现代社会生活变化速度太快。我年轻时写东西,十年间,人们的思想观念、价值观、生活方式和科技发展均无太大变化,而现在两三年间便要刮目相看了。一个9·11、一场金融危机和一次日本大地震,都会影响和改变世界的格局和人们的社会生活。甚至语言,我现在使用的语言,两三年后拍成电视剧播出可能就过时了,再说“神马都是浮云”就成笑话了(笑)。过去说“十年磨一戏”,十年前激动人心的事现在可能不值一提;十年前纠结困惑的事现在还困惑,岂不成了傻子(笑)! 美与丑:我更相信美的感染力
记者:在您的作品中,爱情总是纯净、美好的,与现实生活相比是理想化的。如果现在再写爱情,您仍会回避现实中那些黑暗的东西吗?
海岩:写纯情小说时,我的思想并不单纯。而且我做过警察,后来又经商,我接受的社会黑暗面是很多的。文艺作品有两种,一种是歌颂的,一种是暴露的,二者都可能产生伟大的、有震撼力的作品。记得莫言说过一句话:我这么多年一直看光明的一面,遇到阴暗的东西很难受,所以写黑暗时敢下狠手。我与他正相反,看阴暗的东西多,所以写光明时敢下狠手。我不是不知黑暗,不是思想不成熟,而是觉得,美也是一种感染。比如我写爱情,有媒体问我真实吗,生活中有这种纯美的爱情吗(笑)?我说生活中可能有,肯定有。为什么?因为它是人的本性之一。人的本性有恶,也有善,有丑,也有美。每个人在寻找爱情时,不会一味贪财图色,只问你有没有房子和汽车,肯定愿找一个彼此真心相爱的人。只要存在这个本性,就可能发生这样的故事。只不过,当代社会的规则是金钱是万能的,纯美的爱情是少数,或短暂的,或只开花不结果。所以我写的爱情多是悲剧结局,即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这是我写爱情小说的一个基本理念。但即使我写的爱情是理想化的、不真实的,你会发现依然会有人喜欢这些人物,会为他们感动落泪,为什么?因为投合了他对生活的幻想、对美的追求。把生活瞬间理想化,一样可以对人的心态产生抚慰和震撼作用,这也是文学的功能之一。譬如一幅美人图,美得无可挑剔,世间罕有,你仍会为她倾倒,一般不会挑剔她脸上为何连个痦子都没有(笑)。审美可在一种境界中完成,反过来对他的人性和灵魂产生微妙影响。
记者:但在我们当前的文艺创作中,温情的、浪漫的,像张艺谋的《山楂树之恋》这样的作品太少了,即使偶尔有,也被看成“怀旧”之作……
海岩:是的,中国文学中丑的东西太多了。你看,中国历史上其实讲究“道为主,术为辅”,现在则是“术为主”——《杜拉拉升职记》也好,《宫》也好,从职场到宫廷,全是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包括当下最受追捧的谍战剧也无不充斥着中国人的所谓“韬略”。所以外国人看了很奇怪:咦,中国人怎么这么坏呀?其实现实中不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也不乏友爱、互助、温情和礼让。为何艺术中会这样表现呢?因为好看,戏剧性强,把人的丑恶夸大了,可满足人们的窥私欲。但恰恰是这些东西,集体无意识地构成了中国文化的整体风貌。我们产生不了《阿凡达》、《泰坦尼克号》和《哈利·波特》,虽然它们是西方最通俗的大众文化,仍可发现它们是美的、有情怀的,以正压邪的。而中国的主流文化中,这样的作品却如凤毛麟角。这难道不值得我们认真反思吗? 文化生态:主流价值观边缘化之忧
记者:我知道,您对中国的文化生态问题有着独到见解,如认为文化的商业化推动了文化的普及和传播,同时也销蚀着文化的本质;文化围绕着消费展开,所以越来越娱乐化……您认为这对中国文化的未来将产生何种影响?
海岩:2009年,我获得了一个凤凰卫视“年度文化人物”称号,表彰的不是我在文学和企业界的成就,而是推广木作文化收藏家的作用。我在发表获奖感言时说了这样的话:现在你从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和乡村走过,会看到年轻人喜爱的服装品牌、唱的歌曲、看的节目、跳的舞蹈,甚至吃的食物,大部分是西方的。西方的主流文化已覆盖了中华大地,渗透到年轻人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去。而他们对自己本民族的文化,第一不了解,第二不喜欢。中国几千年来历尽万劫而不散,靠的不是政治力量,不是经济力量,不是军事力量,而是靠文化的力量!现在我们的主流文化却有可能逐渐被边缘化了。过去有句名言:“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如今的现状是:“越是西方的,越是世界的。”那天下场后媒体群访时,有记者问我:海岩老师看过《阿凡达》吗,《阿凡达》不好吗?我回答说,《阿凡达》当然好哇,但它是美国的英雄拯救全人类。你认为世界上只有一种美国文化你会开心吗?美国向其他国家输出文化是为了别国的繁荣昌盛吗?我还在一次演讲中说过,我们的电影基本没有打入国外的主流市场,图书一年出口80种,进口一万多种,歌曲、电视节目也大体如此。在我国对外贸易长期处于顺差时,文化产品却是逆差。数量代表了一种趋势:未来的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人越来越理解西方,而西方越来越不理解中国。这难道不是国家安全问题吗?
不久前,我与马未都、王刚参加了一个关于收藏的电视演讲,我说了一个问题:有人说作品好坏人民说了算,其实说到底是人民币说了算。我们提倡的核心价值观是一个文化概念,但我们制定的所有制度、政策都是与之背道而驰的,都是产业化标准——报纸何为成功?发行量;图书:码洋;电影:票房;电视剧:收视率;网络:点击量。所以我们提倡的主流价值观在社会生活中有被边缘化的危险。这是值得我们深思和忧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