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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是一个美丽的字眼,清澈、清凉、安详、恬静,能一连串列举出诸多赞美它的词,它也实在能担当得起,从大地的胸怀中汩汩而出。
井,大多时候是宁静的,井边滴落的水很快消失在一阵风或阳光里,井沿是厚实的青石,石纹毕现,似老人的皱纹;一口井,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有着老者的淡定、沧桑和从容。井中之水,不会因风起波澜,不会浪花飞卷。与之相比,溪里的水是童稚的,从泉眼里涌出,初见天日后带着纯净的好奇沿山势而下,有密林呵护,孩童般跃动。塘间的水,常依傍着田园,多一份淳朴,供牛饮,任鸭游,荷举擎雨盖,萍浮满水面,只留一方天光云影,来去皆随意。江河的水是不甘寂寞的,一直向前,也就难以保持起初的那份纯净。而当一汪水被井盛着,又源源不断地从泥土深处渗出,这种渗出是有节制的,有节制是一种美。每每趴在井沿,看人们拎起一桶桶水,倒入自家的水缸或者木质的大澡盆里,可井里的水,似乎不见减少,可也从未见过它汹汹地涨上来,而轱辘上的绳总正好够及水面带着湿意被摇上来。
我喜欢听木桶碰到石壁的声音,哑哑的,恍若前世。后来我在吴景略先生的古琴声中找到过这种感受,我不由得想到木石前盟这个词,这种偶尔的撞击是愉快的。虽然父亲后来也在附近的铁匠铺打制了两个白亮轻巧的铁桶,两个木桶被使用的机会渐渐减少,或者只是盛放货物,可是铁桶在阳光下亮得是那么张扬,盛夏的午后,桶把晒得烫手,撞击在井壁上又是那么生硬。我不止一次地怀念那用旧的裸着木纹的木桶,父亲也不再为它们刷上清香的桐油,淡黄色油亮的使木桶木盆焕发光彩的桐油,也在我们家消失了踪影。
井旁有棵落叶树,如今已记不清是一棵什么树,可是它恰好撑起一片绿荫,让人们在树下浣洗;上午洗菜淘米,午后汲水浸泡一个绿皮红瓤的大西瓜,连带父亲晚餐时要自酌的啤酒。啤酒来自临城,就用诗仙相看两不厌的敬亭山的山名为酒名。井水的清冽使瓜酒皆凉,洒地用的水也是井水,瓜抱出后,桶里的水洒在尚存暑气的地面,压住那些燥热,好用竹床乘凉。
井水凉了又暖,暖了又凉,岁月无声无息,飘落如井旁秋叶。离开井也很久了,井却常常浮现在回忆的思绪里,也许忘不掉的,是井水曾经带来的滋养,带来的那份好奇。谁会想到,一个孩子,对深度的认识,对想象的放飞均来自一口井。井壁,会不会有一条通道,通往美丽的水晶宫?如今想来,那短暂的童年,就似一眼清亮澄澈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