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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于上个世纪30年代中期,冀东平原上一个土地贫瘠的偏僻农村。祖父辈和穷苦农民一样,过着“面向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家里的几亩旱薄地不够种,每每夏收农忙季节,跟着麦子成熟的脚步,从南到北给人家打短工、拔麦子,以贴补家用。
七七事变,轰轰烈烈的抗日烽火燃烧在华北大地,父亲放弃小学教师的工作,投身到抗日队伍中去,母亲虽是一字不识的农村妇女,也在“白色恐怖”的40年代初,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带领村里的妇女织布、做鞋,支援抗日队伍。
那时,我家在小村的西北角,有三间泥坯西房。它的东边是一片榆树林,南边隔街与邻家相望,西边是一片打谷场,北面便是庄稼地了。这三间房与村子天然隔绝的地理位置,成了保护抗日力量最好的庇护所。夏天,一旦有敌情发生,人,从屋后一溜便进入了青纱帐,巧妙地躲过劫难。
1937年,父亲参加了城北的抗日工作,总是夜里来夜里走。我们村离日本鬼子的炮楼只有四五里路,行动要格外小心。父亲每次回家,先在房子外面转一圈儿,确认没有敌情,才转到房后踹墙,每次连踹三下,这是他与家人定好的暗号。
后来,父亲的津贴有了节余。我们家又盖起了三间东房。一天,家里来了个贾大哥,住进了东屋。贾大哥脸色白白的,身材瘦瘦的,一看就是个书生,说话还侉声侉调。母亲说他是邻县武邑人,是抗日区政府的人,得了肺结核,是到我家养病的。他白天从不出门,对外人就说是我的表哥。那时也知道,我家根本就没这么门亲戚。贾大哥当时病得不轻,脸色发黄,还时常咳嗽,奶奶养了几只老母鸡,隔三差五给贾大哥煮个鸡蛋,给他增加营养。
贾大哥这人挺怪,就说名字吧。有时说叫贾之光,有时说叫王文起,最终我也没闹清他到底姓“贾”还是姓“王”?反正大家都管他叫贾大哥。
他对别人的名字好像特别感兴趣,一天,他叫住我说,小妹,我给你起个名字吧!我出于好奇,也想听听到底起个啥名。我原名叫蕙馨,夏天出生,是父亲给起的,取蕙草芳香之意,在农村是比较雅的名字。其实,我也不懂贾大哥给我起的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就这样叫了一辈子。
那时哥哥在离家六七里地的村子上高小,每天回家就跟贾大哥住一起。过了段时间,哥哥学也不上了,白天黑夜和贾大哥呆在一起,连屋都不出,晚上窗户还蒙上床大棉被。奶奶出于对哥哥健康的担忧,背后常跟爷爷唠叨:这孩子得管管,不能让他们整天泡在一起,闹得连学也不上了……当时爷爷好像挺不耐烦,说,这事儿,你老娘们儿,别管。
一天,我终于大着胆儿闯进那间神秘的东屋。听到脚步声,哥哥迎了出来,黑着脸把我训斥了一顿。不过,我还是从那半掀开的门帘缝隙里,看到贾大哥正使劲地用手攥着一个圆圆的、像粗棍子样的黑物件,在同样也是黑乎乎的板子上滚动着……
为家里的生计,爷爷忙完田地的农事,冬天便挎起糖篮子走街串巷,卖的也不过是两三盒烟卷儿,几十块不包纸的糖块,还有从我家梨树上收获的酸梨。我总盼着爷爷挎着糖篮子早点回家,每每都是我帮他数铜子儿和记账。当然,也还有别的想头——篮子里卖剩下的糖块,或是捎回半斤炒熟的花生。
就在那年,爷爷的糖篮挎得特别早,秋天场里的活儿还没忙完,爷爷便挎起糖篮子上街了,出门前总是先到东屋和贾大哥打个招呼。直到日本投降之后才知道,爷爷的糖篮子里有个夹层,把贾大哥和哥哥他们刻印的有关抗日宣传品藏在里面,送给前村小学的王老师(后来成了我嫂子),再把王老师收到的上级指示精神捎给贾大哥。
一个严冬的早晨,天气格外寒冷,天刚蒙蒙亮,我被咔咔的皮靴声和呵斥、叫骂声惊醒。鬼子又进村了,家里其他人已不知去向,只有奶奶搂着我躲在西屋的炕角里。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枪逼视着母亲,让她到村南头打谷场“开会”。他们每次讨伐都采取这种形式:把青壮年男女集合到一起,四周架起机枪,逼村民们现场指认八路军和区小队队员;而大部分日伪军便趁机入户抢掠、胡作非为。母亲推说有病,说什么也不离开那间房。正在僵持中,门外跑进个伪军,说炮楼有情况,马上集合回去。这次,母亲只挨了那个日本兵两枪托子,瓦罐里那十来个鸡蛋是留给贾大哥补身子的,让他们翻出来下到锅里,还没煮熟就滚蛋了。
村子里静了下来,母亲走进东屋,端起外间锅台上的那口大黑锅,听到响动,贾大哥和哥哥就从里边钻了出来。原来,我们家的地道口在这里,母亲与日本兵周旋,死活不离开西屋是为了转移他们的视线,保护东屋地道里贾大哥的安全。
经常是刚吃过晚饭,母亲便催促我去奶奶屋里睡觉。时间一长,就知道了今晚我们家有人来。大约七点多钟,房外一片漆黑,为了避免敲门开门的响动,母亲便悄悄地站在门口迎候“客人”。人到齐后,望风放哨的任务就交给了爷爷。
爷爷那时已经六十多岁,生活的磨难使他脸上过早地爬满了皱纹。每当这些晚上,爷爷特别有精神,除了望风外,他还可以参加“旁听”。老人白天劳作了一天,从外边溜达一圈儿回来坐在“会场”的板凳上,不一会儿便打起盹。这天晚上正在爷爷打盹时,外边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蒙蒙眬眬地往外跑,把两个台阶当作一个,一脚踩空,摔倒在台阶下,大家马上七手八脚地把他搀扶到屋里。结果,爷爷的右边大胯骨折了,直到去世也没甩下拐杖。
第二天,村支部书记李大叔,陪着区干部来看望爷爷,李大叔夸奖爷爷说,二叔(爷爷弟兄四个,排行老二)虽然是“白牌”,可什么会我们都不避他。党公开以后我才弄明白,原来在我们家开的是秘密党员大会。临走,区干部夸爷爷是党外的“布尔什维克”!
时光荏苒。我家老屋虽已在二十余年前倾圮,但堂弟在老屋原址上,盖起了灰砖到顶、红漆圆柱、雕梁画栋的五间大瓦房,在村里巍然屹立,老屋变新居,不再是小村的“西北角”,周围鳞次栉比的农家院,把它团团地围在中间。
如果说我家老屋在抗日时期为党的事业做出过贡献,那么,如今的新厦则是社会主义建设取得辉煌成就的有力见证。一座老屋,令人梦绕情牵,永远矗立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