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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身无分文地哀伤
下午5点是陈小芬的下班时间。从有空调的办公大楼走到街上,黄昏的城市特别闷热。杭州沈半路上车来车往,公交车、的士和私家车乱糟糟地挤在一起。陈小芬乘坐847路下班,谢村下车,步行长长一段路才到租住的康桥镇郎家桥村。
郎家桥,出租房特别多。除了把小洋楼分割出租,本地人见缝插针盖类似自行车库的房子,也很抢手。陈小芬和父亲、弟弟租住在这里,她租的是自行车库式的一个房间,大约4平方米大,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床和一个兼当书桌的床头柜,上面放着陈小芬读夜大的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高等数学(上)》。房间只有一扇窗,贴着名模杜鹃的海报,糊住破裂的玻璃;因为黑,不开灯的黄昏,杜鹃的唇红齿白也很暗淡。
陈小芬在这里住了4年。2007年6月,她到杭州打工,半个月没有找到工作,坐在闷、暗的出租房,想起刚去世的妈妈,哭了。
在作家张欣的小说《不在梅边在柳边》里,有一个情节,教授家的保姆阿蓉有一天情绪特别差,她说,“你看你们城里的树都可以打吊瓶,当初我们家老大3岁时发烧得肺炎,没钱打吊瓶就这么死了。”陈小芬的母亲,也因为感冒发烧,没钱上医院,自己吃点药,一直拖着,直到病情加重去世。
陈小芬兄弟姐妹4个,全靠母亲在重庆打工交学费,父亲在家照顾起居。母亲去世,4个人一下都辍学了。一家人跟着老乡从贵州到杭州打工。老乡分布在杭州的各个行业,建筑、装卸、运输、清洁以及餐饮等,都干着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和每个城市一样,外来务工人员承担着城市90%以上的繁重体力劳动。
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陈小芬觉得时间都是漫长的冬天,怎么都过不去。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身无分文地哀伤。
她去学电脑,到小印刷店打工。没有休息日,工作强度大的时候,从早上8点一直加班到次日凌晨3点,第一个月领到工资400元。在2007年,据杭州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披露数据,全市按常住人口计算,人均GDP为52638元;按户籍人口计算,人均GDP为61313元。
陈小芬在杭州4年的变化,远不及居住地郎家桥的翻天覆地。4年前,郎家桥许多本地人的房子也破且旧,村中的小河,夏天熏得走过的人都掩鼻。
现在的郎家桥,都是新盖的“小别墅”,河里的淤泥清了,村里还应运而生许多生意,饭店、超市、理发,应有尽有,山寨一点罢了。郎家桥的GDP,配得上杭州市国民经济发展速度。
百万人里的特例
王金虎这位“贵人”,让陈小芬在阶层分布图中向上流动成为可能。
王金虎在建华集团任职,负责集团的宣传及企业文化。他经常会去印制店做一些民工诗歌等文化刊物,发现陈小芬有设计天赋,聪明、肯吃苦,便把她挑去当了助理。这在建华集团也是特例,一般这样的大型企业招聘,起点就是大学本科学历以上。
进了建华集团,陈小芬一天的时间安排是这样——早上6点50起床,20分钟洗漱,7点10分骑自行车出发,40分钟左右骑到单位。8点上班,午休2个小时自学夜大课程新的软件或者学新设计软件“AI”(IllustratorCS4,一种设计专用的软件),下午5点下班,晚上再做点活……每天睡6个小时。
陈小芬的高中同学,有些也在杭州打工,分散在各个工厂的流水线上,收入要看工厂订单,订单多时,没日没夜加班;订单少时,可能随时要走人。
有时同学们在网上聊天,谈及未来,都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他们来说,现在最可怕的不是穷,是对未来的无助,为生活出卖廉价劳动力却“上升”无门。他们不可能每个人都遇到“贵人”,一辈子跳不出“农民工”这个群体,但又不甘心回到家乡。
享受城市生活,是陈小芬这一代打工族的追求。他们在城市“上升”的标准是:具有稳定的工作,拥有城市住房,拥有城市户口。这意味着他们将拥有社会保障和福利,比如医疗、教育与养老。
但在浙江大学社会学系所作的“杭州市外来务工人员生活幸福感调查”中,他们的福利和保障远远欠缺,在医疗一项,对患病,只有28%的人表示会立即去看医生,42%选择到药店买一点药,30%采取“能拖则拖,能扛则扛”的办法。有时,一次疾病就能把外来务工人员辛苦攒的积蓄全花完。
对外来务工人员来说,如果一直得不到机会,在被漠视中始终享受不到社会保障,社会福利,尤其当他们在自己身上看不到希望,在子女身上也看不到希望时,最可怕的身份继承变成现实,他们的信心和社会的良性流动便会被摧毁。
陈小芬和她的高中同学一致承认,她和其他人之间出现的职业分化,完全是一种偶然,是杭州百万打工者中的特例,但她还没有想过,这会不会是她职业生涯的顶点。她的父亲,迄今还在某个公司做保安。杭州4年,陈小芬回过一次老家,父亲没有一起回去。因为年纪大了,请假怕单位开除,春节他留下了。
陈小芬的邻居,是一家子,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在杭州打工。他们让孩子在城市上学,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