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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董鼎山先生来上海,住在瑞金宾馆。门外的瑞金二路,是董老年少轻狂时,与女友散步的地方。
和董先生约早餐,远远的,就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有年头的房子和一颗有年头的心灵,被董鼎山有条不紊地系在了西裤的背带上了。
在路口的点心店里坐下,点了豆浆和油条。极普通的市民早点,于董老而言,都是相思。
朋友推荐,这里的大肠面极佳。董老小心地挑起一节肠子,在嘴边盘桓半天,还是搁下了。他道:“胆固醇太高。在美国,很少有人吃内脏的。”
董鼎山在纽约,过的是不咸不淡的教授生活,也担任过纽约市立图书馆馆长多年。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他与胞弟翻译家董乐山专职介绍世界文学动态,为国内作家打开了一扇美丽的窗子。
纽约,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客厅里染了一点黄昏进来。有点冷,到底是腊月除夕了。我在电话里祝福新年。董鼎山想起了宁波老家的灶头,火柴划出黄色的火星,燃起灶门里的木柴,一圈由蓝而红的火焰煮熟了锅里的毛猪肉。
美国没有生火的炉灶,没有除夕的爆竹。觉出了冷清。董鼎山努力找寻在中国过年时的喧哗——红木、雕梁、桃红色虎皮宣纸,高一声低一声的“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董先生遥想着花团锦簇,不觉铺下一张中国城买来的小张红色宣纸。他饱蘸浓墨,却迟迟未敢下笔。在纽约写“吉祥”、“万福”,似乎有些荒腔走板。
妻子蓓琪铺起织锦牡丹凤凰的桌布,红烛双双高烧。蓦然,客厅变成了老家厅堂里的除夕夜。董先生依旧为没有应景的爆竹遗憾着。
蓝眼睛的女儿回得家来,挽住董先生要压岁钱。董先生不给,说中国习俗,嫁出去的女儿就不给压岁钱了。一向是给的嘛。女儿不依不饶。其实,压岁钱早就备下了,装在烫金的红封袋里,上面有中国字,中国画。蓓琪在厨房里做菜,她已经会烧中国菜了。
董先生依旧有点寂寞。这寂寞是妻儿们看不到的。
大约是七年前,董老信里说,太老了,无法再回上海了,真的应了自己的书名《上海回忆,纽约悲情》了。
前些天,应作家王渝之约,在附近一家餐馆用午饭,在座者还有金钟夫妇、查建英、陈破空。《纽约客》杂志刚发表了查建英论述王蒙的文章。
董老坐定后道:“能够登上《纽约客》页面,乃是美国青年写作者的梦想,60年前我自己初到纽约时,也做过此梦。虽然看到编辑在退稿上写的鼓励,投稿数次后我就知难而退了,不料后生可畏,出了一个查建英,还有李翊云。”
相见欢,一桌六人大谈文学与时局。饭后街角告别,年已九十的董老步行回家,路过一家杂货铺,见到富士苹果,红艳艳的,如同婴儿的脸,煞是喜欢,挑了十个,满满的一袋。回家开门,不堪重负,就近投入沙发,不料动作偏差,跌落在地毯上,竟不得自立。
虚惊后不久,洗澡时,一脚没有踏稳,一个趔趄,撞在洗面池上,鲜血如注。妻子一时慌了手脚。
记得春天,董老参加夏志清九旬寿辰,还能帮助夏老上下轮椅,只相隔了几天,也轮到自己垂垂老矣、不得不时时提防、倚赖拐杖了。他自问:“我的时间到了?”
我去电话问候。董老那边道:“我是老骨头了,还能上网、读书、写文章。已经足矣。”末一句:“很想念上海”。